醫院的日子熱火朝天,實驗室那邊卻是另一番景象。
顧明遠的藥物研究所,在安和住院樓後面的小樓里。
三層小樓,設備是林夏砍價砍來的,團隊是顧明遠從各地挖來的。
目標只有一個,瑞脊寧的替代品。
小滿走後,這件事在蘇宇心裡壓了一座山。
七十萬一針,一年兩針,終身用藥。
這個價格不是藥的價格,是命的價格。
而且是窮命買不起的價格。
顧明遠帶著團隊啃了三個月,撞了一堵牆。
專利牆。
奧瑞康公司在這個藥上,布了一百四十七項專利。
化合物專利,晶型專利,製劑專利,用途專利。
一層套一層,密不透風。
「繞不過去。」
顧明遠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圈,圈外全是叉。
「他們的核心化合物專利還有九年到期。」
「晶型專利更噁心,六種晶型全註冊了。」
「我們無論怎麼做,最後都會落進他們的權利要求里。」
團隊裡的年輕研究員垂頭喪氣。
有人小聲嘀咕,要不就做改良,交專利費。
顧明遠把馬克筆往桌上一拍。
「交專利費,藥價就降不下來。」
「降不下來,小滿那樣的孩子還是等死。」
「這條路,走不通。」
會議室里安靜得可怕。
那天深夜十一點,蘇宇推門進了實驗室。
他剛做完一台會診,白大褂都沒脫。
「我來看看。」
顧明遠苦笑了一下,把白板讓給他。
「老闆,不是我們不努力。」
「是人家把路全堵死了。」
蘇宇站在白板前,看著那個圈。
【藥理通明】在他的腦海里翻湧。
古今中外一切醫藥之理,無師自通。
那些分子式,那些通路,那些靶點,像星空一樣鋪開。
他拿起筆。
「顧老師,他們的專利鎖的是這個分子。」
「可這個病,真正的痛點在蛋白摺疊的運輸環節。」
「他們用的是基因替代,一針管一陣。」
「如果換一種思路呢?」
蘇宇的筆在白板上飛快地寫。
「不補基因,修運輸。」
「小分子伴侶,口服給藥,幫助錯誤摺疊的蛋白恢復正常構象。」
「分子結構從頭設計,和他們的化合物沒有一毛錢關係。」
一個結構式,兩個結構式,三個。
反應路徑,代謝通路,靶點親和力,一條線貫通。
蘇宇寫了整整四十分鐘,寫滿了一整塊白板。
最後他寫下四個字符。
AH-101。
「安和的第一個藥。」
「口服,小分子,生產成本我估計壓到一針的百分之一以下。」
「月治療費用,目標三百塊。」
實驗室里落針可聞。
顧明遠站在白板前,一動不動。
他盯著那個分子結構式,像盯著一座金礦。
蘇宇寫完就走了,臨走扔下一句話。
「你們論證一下,有漏洞就推翻,沒漏洞就開干。」
那天晚上,顧明遠在白板前坐了一夜。
他時而站起來寫兩行計算,時而坐下發呆。
凌晨五點,天邊泛白。
老教授的眼睛裡布滿血絲,聲音啞得不成樣子。
「這條路……」
「我當年怎麼沒想到。」
他研究了三十年的領域,被一塊白板擊穿了。
不是蘇宇比他聰明。
是他被奧瑞康的專利牆圍了半輩子,早就習慣了在牆裡思考。
而蘇宇根本沒看見牆。
顧明遠掏出手機,翻到一張很多年前的合影。
照片上,年輕的顧明遠站在實驗室里,旁邊是個戴眼鏡的男人。
譚敬堯。
如今奧瑞康的首席科學家,瑞脊寧之父,名利雙收。
只有顧明遠知道,瑞脊寧的理論雛形,出自誰的手稿。
當年顧明遠提出假說,譚敬堯搶發了論文。
從那以後,一個上了神壇,一個屈居藥廠。
顧明遠摩挲著手機屏幕,喃喃自語。
「譚敬堯啊譚敬堯。」
「AH-101要是成了,你那堵牆,就成廢墟了。」
「你會坐不住的。」
他把這個名字記在了備忘錄里。
有些事,早晚要算。
……
AH-101的預實驗,啟動得很快。
體外實驗的數據,第一周就出來了。
目標蛋白的構象恢復率,百分之六十一。
這個數字讓顧明遠團隊集體失眠,興奮的。
要知道,瑞脊寧的臨床有效率,也就是七成上下。
而這只是個開始,結構還能優化。
蘇宇看完數據,只說了一句。
「經費不設上限,人手不夠就挖。」
「但是有一條,所有數據留檔,每一步都要經得起查。」
顧明遠明白他的意思。
這藥將來是要捅馬蜂窩的。
奧瑞康不會坐視,鄭博仁更不會。
果然,馬蜂窩先動的手。
……
十二月初,一份實名舉報材料,送到了省衛健部門。
舉報人,鄭博仁。
舉報內容,安和醫院實際控制人蘇宇,長期無證行醫。
材料做得極其紮實。
義診現場的照片,針灸的視頻,開方的記錄。
一份一份,裝訂成冊,附了光碟。
舉報信的措辭也狠。
「蘇宇無任何醫師資格,在公共場所診療開方,招搖撞騙。」
「其行為已涉嫌非法行醫罪,請主管部門嚴查。」
「安和醫院縱容包庇,應一併追責。」
同一天,網上冒出了大批帳號。
話術高度統一。
「蘇宇天天給人看病,他有證嗎?」
「望氣觀疾,這不是看病是什麼,裝神弄鬼。」
「萬一耽誤病情誰負責,必須嚴查。」
熱搜在三個小時內沖了上去。
「蘇宇無證行醫」
詞條後面跟著一個紫色的爆字。
……
鄭博仁坐在辦公室里,看著輿情數據曲線。
這條曲線,是他這幾個月唯一的好心情。
斷供,輸了。
挖人,輸了。
醫鬧,輸得底褲都沒了。
可這一次不一樣。
這一次,他用的不是陰謀,是規矩。
規矩這東西,蘇宇自己天天掛在嘴邊。
五條鐵規,透明公開,合法合規。
好啊,那就合規給你看。
醫師法擺在那兒,白紙黑字。
沒有執業資格,不得從事診療活動。
你望氣觀疾也好,針灸開方也罷。
你就是救人救活了,也是違法。
助理在旁邊小聲匯報。
「鄭總,衛健部門已經受理了。」
「按規定,七個工作日內要給出核查結論。」
「而且這種事,他們不敢包庇,全網都盯著。」
鄭博仁靠在椅背上,慢慢轉著手裡的鋼筆。
「蘇宇最厲害的是什麼?」
「是他的人設,神醫,良心,救世主。」
「這個人設的地基,是他能治好人。」
「現在我把地基抽了。」
「一個不能碰病人的神醫,還是神醫嗎?」
「一個被官方認定非法行醫的院長,安和還開得下去嗎?」
他把鋼筆往桌上一放。
「等著吧,這次他翻不了身。」
「因為這次,跟他打擂台的不是我。」
「是法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