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點,蘇宇拎著兩個大保溫袋走進實驗室。
袋子裡是林夏店裡新出的戰神雞腿,還冒著熱氣。
「各位,夜宵。」
「從今天起,研發樓的夜宵,安和全包。」
「雞腿管夠,糖水不限量。」
杜仲啃著雞腿,含糊不清地說。
「蘇院長,就沖這雞腿,我把命賣給你了。」
曾廣田從車間巡完回來,進門就匯報。
「凍干機三號閥門,我緊了。」
「軸承上了油,聲音順多了。」
「那台老夥計,再戰二十年沒問題。」
商陸一手雞腿一手平板,頭也不抬。
「模型框架出來了,明早跑第一輪。」
顧明遠坐在角落,看著這幅景象,眼眶有點熱。
蘇宇走過去,遞給他一個雞腿。
「顧老師,想什麼呢?」
「想十年前。」
顧明遠接過雞腿。
「十年前,我一個人坐在實驗室里吃泡麵。」
「現在,一桌人陪我吃雞腿。」
蘇宇笑了笑,看向窗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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研發樓的燈,在夜色里亮得刺眼。
樓下,藥廠的輪廓靜靜伏在黑暗中,像一頭正在甦醒的獸。
遠處的城市燈火連綿,一直鋪到天邊。
「顧老師,你說秦疏影現在在幹什麼?」
顧明遠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。
「她大概在看我們的進展報告吧。」
「一個被發配的,一個被開除的,一個看倉庫的,一個看大門的。」
「她不會把我們放在眼裡的。」
蘇宇把最後一口雞腿吃完,拍拍手。
「那就好。」
「等她把我們放在眼裡的時候。」
「藥,已經做出來了。」
……
秦疏影把AH-101列入觀察名單的第三天,奧瑞康法務部動了。
這天上午,安和醫院院長辦公室收到一份國際快遞。
快遞盒裡裝著七份文件,每一份都釘得整整齊齊。
周正趕到的時候,蘇宇正一份一份翻著看。
「專利侵權訴訟,一口氣七項。」
周正拿起文件掃了幾眼,臉色變了。
「晶型專利,製劑組合物專利,給藥方案專利,用途專利。」
「全是外圍專利,全是狠手。」
蘇宇把文件放下。
「什麼意思?」
「意思很明確。」
周正推了推眼鏡。
「AH-101的核心分子結構是全新的,他們告不著。」
「所以他們告外圍,告你做藥繞不開的輔料,晶型,製劑工藝。」
「這些東西就像路,你的車是自己的,可路是他們的。」
「七項訴訟同時打,拖你三年五年,燒你幾千萬律師費。」
「藥還沒出來,人先被拖死了。」
蘇宇靠在椅背上。
「他們管這個叫什麼?」
「專利叢林。」
周正吐出四個字。
「大藥企的看家本領,用小專利織一張網,讓後來者寸步難行。」
「全球多少仿製藥企,就是被這片叢林活活耗死的。」
蘇宇笑了。
「那咱們就當一回伐木工。」
……
當天下午,唐初初的私人飛機降落在雲城。
人沒下飛機,視頻先打了過來。
屏幕里,唐初初穿著哥特風的小裙子,懷裡抱著玩偶。
「蘇宇,律師團我給你找好了。」
「領頭的叫章懷瑾,紐約執業十二年,專門打專利無效。」
「她職業生涯最出名的戰績,是把一家跨國藥企的常青藤專利連根拔了七件。」
「順帶一提,那家藥企就是奧瑞康。」
蘇宇挑了挑眉。
「舊相識?」
「老冤家。」
唐初初咔嚓咬碎一顆糖。
「章律師說了,打奧瑞康,她倒貼錢都干。」
「律師費本小姐包了,你不許拒絕。」
「拒絕就是不給我面子,不給我面子,我就哭給你看。」
蘇宇失笑。
「行,替我謝謝章律師。」
「另外,我需要一個懂數據的人。」
「顧北辰已經在路上了。」
……
章懷瑾四十一歲,短髮,語速極快,進門第一句話就把節奏帶了起來。
「七項專利,我先說結論。」
「四項是紙老虎,在先技術一抓一大把。」
「兩項有真材實料,是他們的核心外圍專利。」
「還有一項最噁心,是故意寫得含糊的陷阱專利。」
她把七份文件攤在會議桌上。
「策略分兩步。」
「第一步,應訴的同時,對七項專利全部提起無效宣告。」
「第二步,顧北辰同學,帶你的團隊做在先技術檢索。」
「全球專利庫,論文庫,會議摘要,一本都不許放過。」
「找到任何一篇比專利申請日更早的公開文獻,那片叢林就燒掉一角。」
顧北辰扶了扶眼鏡。
「章律師,檢索我擅長。」
「但我有個疑問。」
「在先技術這種活,奧瑞康自己的專利律師肯定做過防檢索處理。」
「光靠文獻,恐怕不夠。」
章懷瑾看了他兩秒,忽然笑了。
「難怪初初小姐說你是個人才。」
「說得對,光有文獻不夠。」
「所以還有第二條路。」
她敲了敲那兩份核心專利的文件。
「專利要成立,實驗數據必須真實。」
「如果數據是假的,專利從根上就爛了。」
「這條路難走,可一旦走通,就不是燒掉一角的問題了。」
「是把整片叢林的地基炸掉。」
……
接下來的二十天,顧北辰住進了安和的會議室。
全球專利資料庫,他寫了七個爬蟲輪番跑。
學術論文庫,從一九八五年到現在的相關文獻,全部過篩。
錢多多被他抓來當苦力,專門負責圖像比對。
「北哥,這比找八卦難多了。」
「八卦起碼有瓜吃,這個只有數據。」
顧北辰頭也不抬。
「閉嘴,幹活。」
「對了,林老師昨天問我進展了。」
錢多多瞬間坐直。
「林老師?林晚棠老師?」
「她問我數據比對的置信度模型建得怎麼樣。」
顧北辰的耳朵尖有點紅。
「我把模型發她了,她回了四個字。」
「哪四個字?」
「思路可行,繼續努力。」
錢多多掰著手指頭數。
「這是八個字。」
「滾。」
……
第二十三天凌晨兩點,錢多多忽然從椅子上彈起來。
「北哥!你快看這張圖!」
屏幕上並排擺著兩張電泳圖。
左邊來自奧瑞康專利文件的實施例三。
右邊來自同一份文件的實施例五。
「這兩個實驗,一個是小鼠,一個是猴。」
「按理說八竿子打不著。」
「可你看這兩條帶型,這個缺口,這個拖尾。」
「一模一樣!」
顧北辰湊過去,瞳孔一縮。
他飛快地調出圖像分析軟體,兩張圖重疊,像素級對齊。
吻合度,百分之九十七點三。
「同一批樣本,拍了兩次,用在兩個實驗裡。」
「不同物種的實驗,用同一張圖。」
顧北辰的聲音都在發顫。
「這是實錘的數據造假。」
錢多多搓了搓臉。
「一項專利里有假,整份專利的有效性就得打個問號。」
「別急,還有。」
顧北辰翻出另一份核心專利。
「你看這份的實驗數據表。」
「三十組平行實驗,標準差全部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。」
「而且,數值一模一樣。」
錢多多看不懂。
「標準差一樣,說明實驗做得穩?」
「錯。」
門口忽然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。
林晚棠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那裡,手裡拿著保溫杯。
「標準差完全一樣,只說明一件事。」
「數據是編出來的。」
她走到屏幕前,掃了一眼數據表。
「真實實驗的平行數據,波動是隨機的。」
「三十組數據標準差完全一致的概率,小於十億分之一。」
「用統計學的話說,這份數據在侮辱數學。」
顧北辰呆呆地看著她。
「林老師,您怎麼來了?」
「我來給你送覆核意見。」
林晚棠把一份列印稿放在桌上。
「順便看看,是誰在侮辱數學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