證據鏈很快閉合。
圖像復用,數據編造,還有更致命的一刀。
顧北辰查到,專利實施例中記載的一台關鍵儀器,採購日期比實驗記錄日期晚了八個月。
用一台還沒買到的儀器,做完了整組實驗。
「鐵案。」
章懷瑾看完所有材料,只說了一個詞。
「圖像復用加儀器時間矛盾加統計造假,三箭齊發。」
「這不是瑕疵,這是從娘胎裡帶出來的假。」
她當場起草兩份文件。
一份,向國家知識產權局提起兩項核心專利的無效宣告。
一份,同步向歐洲專利局遞交異議申請。
「記住,打就打七寸。」
「七項訴訟里,我們把這兩項打穿,剩下五項不攻自破。」
……
開庭那天,北京智慧財產權法院門口圍滿了記者。
奧瑞康的代理律師團進場時,個個西裝筆挺,氣勢逼人。
庭上,對方洋洋灑灑陳述了兩個小時。
輪到安和一方,章懷瑾只說了十分鐘。
十分鐘裡,她放了三樣東西。
兩張重疊度百分之九十七點三的電泳圖。
一份標準差完全一致的數據表。
一張儀器採購發票和實驗記錄的日期對照。
法庭里安靜得可怕。
對方首席代理人的臉色,從白到紅,又從紅到白。
休庭十五分鐘後,奧瑞康一方申請延期審理。
三天後,消息傳來。
奧瑞康主動撤回了七項訴訟中的四項。
剩下三項,全部按下不表。
與此同時,兩項核心專利的無效宣告正式立案。
國際專利圈炸了鍋。
歐洲一家專利專業媒體連夜發文,標題翻譯過來只有一句話。
《巨頭的地基上,出現了兩道裂縫》。
……
上海,四十八層。
秦疏影聽完法務總監的匯報,辦公室里安靜了很久。
「數據造假?」
「是十年前收購那個專利包時,原始底稿就有的問題。」
法務總監的額頭全是汗。
「當時的盡調沒有查到實驗記錄層。」
「專利轉出方提供的文件,全套都是美化過的。」
秦疏影站在落地窗前,看著樓下的江面。
她忽然抬手,按了按眉心。
法務總監愣住了。
他跟了秦總六年,從沒見過她做這個動作。
這是第一次。
「兩件事。」
秦疏影的聲音依舊平穩。
「第一,法務層面止損,所有相關專利,凍結使用。」
「第二,把當年的專利轉出方查一遍。」
「我要知道,這份帶假的數據底稿,是誰做的。」
法務總監剛要退出去,又被叫住。
「等等。」
「專利轉出方的技術顧問,是誰?」
法務總監翻了翻文件,低聲念出一個名字。
「譚敬堯。」
秦疏影的眼睛眯了起來。
……
專利戰受挫,奧瑞康很快換了打法。
四月的一個下午,一封燙金封面的聘書送到了顧明遠面前。
送聘書的是亞太區人力資源副總裁,親自飛來的。
「顧博士,大中華區研發首席科學家。」
「年薪,四千五百萬人民幣。」
「波士頓實驗室主任職位,五年後接任全球研發副總裁。」
「美國綠卡,全家安置,子女入學,全部包辦。」
副總裁把聘書往前推了推。
「秦總說了,條件您還可以提。」
「奧瑞康求賢若渴,尤其渴求您這樣的天才。」
實驗室里,商陸,杜仲,曾廣田都停下了手裡的活。
四千五百萬年薪。
這個數字砸下來,空氣都凝固了。
顧明遠拿起聘書,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
然後他抬起頭。
「說完了?」
副總裁一愣。
「顧博士,您還有什麼要求,儘管提。」
「沒有要求。」
顧明遠把聘書裝進文件袋。
「東西我收下了。」
副總裁大喜。
「那您的意思是?」
「我的意思是,這封聘書挺好看的。」
「我拿回去裱起來。」
……
三天後,實驗室的牆上多了兩樣東西。
正中間,是那封裝裱精緻的聘書,四千五百萬的數字在玻璃框下閃閃發亮。
聘書下面,貼著一幅兒童畫。
畫上是一個背著書包的小女孩,站在一座大橋上,天上掛著一個笑臉太陽。
畫紙的右下角,用蠟筆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。
蘇哥哥和小滿。
這幅畫是小滿生前畫的,一直收在蘇宇那裡。
聽說聘書的事之後,蘇宇親自把畫送了過來。
顧明遠親手把畫貼在聘書正下方,又拿便簽紙寫了一行字,貼在畫框邊上。
「提醒自己,為什麼坐在這裡。」
來上班的研發員們路過那面牆,都會放慢腳步。
杜仲看了一次又一次。
「老顧,你這招狠。」
「四千五百萬掛牆上,比什麼標語都提氣。」
顧明遠看著那幅畫。
「不是提氣。」
「是怕。」
「怕有一天我老了,糊塗了,忘了自己為什麼坐在這裡。」
「有這幅畫在,我忘不了。」
……
挖角的副總裁無功而返。
奧瑞康的第三招,來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,都黑。
六月十二日凌晨,雲峰藥廠研發樓一片漆黑。
兩點四十七分,一道身影刷卡進了實驗區。
門禁記錄顯示,是實驗員宋凱的工卡。
恆溫培養箱的電源,被一台一台拔掉。
連接伺服器的存儲陣列,被物理格式化。
三點二十分,那道身影離開研發樓,消失在夜色里。
清晨六點,商陸第一個到實驗室。
推開門的一瞬間,她就察覺到了不對。
太安靜了。
培養箱的低鳴聲沒有了,液氮系統的排氣聲沒有了。
整個實驗區,死一樣寂靜。
她衝進細胞間,拉開培養箱的門。
裡面的培養皿還帶著餘溫,溫度顯示早已跌破臨界值。
三株核心細胞株,是團隊三個月的心血。
全部失活。
商陸扶著門框,腿一軟,差點跪下去。
……
消息傳開,全組的人都趕到了。
杜仲衝進伺服器機房,看到存儲陣列的指示燈全滅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「三個月。」
「三個月的數據。」
「全部原始記錄,全部過程參數,全在這台陣列里。」
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「備份呢?異地備份呢?」
錢多多查完備份日誌,臉白得像紙。
「備份伺服器同區域網,也被格式化了。」
「對方是懂行的,知道我們備份在哪。」
曾廣田站在細胞間門口,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,誰勸都不聽。
老頭抽完第三根,把菸頭狠狠摁滅。
「造孽。」
「做藥的數據也敢毀,這是要斷患者的活路。」
顧明遠是最後到的。
他在細胞間門口站了整整十分鐘,一句話都沒說。
沒人敢上去勸他。
這個五十歲的男人,十天前剛把四千五百萬掛在牆上。
現在,他三個月的心血被人連鍋端了。
商陸紅著眼睛走過去。
「顧老師,細胞株沒了,數據沒了。」
「三個月,白幹了。」
顧明遠緩緩開口,聲音啞得厲害。
「不是白干。」
「是被人偷走了。」
「偷不走的,是我們知道這條路走得通。」
話雖這麼說,那天實驗室里的氣壓,低得能擰出水來。
沒人說話,沒人吃飯。
有人躲在樓梯間裡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