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宇是上午十點趕到的。
他在細胞間裡走了一圈,把每一處被破壞的細節都看了一遍。
然後他做了三件事。
「第一,報警,經偵刑偵一起報。」
「第二,封樓,所有人不許動現場。」
「第三,顧北辰,恢復數據,錢多多,查門禁。」
他的聲音很穩,穩得像這件事早有預料。
顧明遠看著他。
「蘇宇,三個月的數據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蘇宇點點頭。
「人先查,數據的事,我來想辦法。」
……
警方的效率很高。
門禁記錄顯示,凌晨兩點四十七分,宋凱的工卡進入實驗區。
而宋凱本人,當天請了病假,說在出租屋裡休息。
監控硬碟被格式化了,可顧北辰只用了一個通宵。
「數據恢復出來了。」
「格式化只是刪了索引,原始鏡像還在。」
恢復的監控畫面里,那道身影雖然戴著帽子口罩,可走路的姿態,左肩微塌的特徵,清清楚楚。
錢多多把畫面截了圖,又查了宋凱的通話記錄。
「宇哥,你看這個號碼。」
「最近一個月,跟宋凱通話十四次。」
「機主叫馬文輝,博睿醫藥信息諮詢有限公司法人。」
「這家公司表面做醫藥市場調研,實際上。」
他調出工商和資金流水。
「它近一年的收入,百分之八十來自同一個付款方。」
「奧瑞康亞太區的一家公關服務供應商。」
「錢轉了四層,洗得很乾淨。」
「可惜,他們遇到了我。」
……
宋凱是在機場被攔下的。
他買了當天下午飛往外地的機票,行李里裝著八十萬現金。
審訊室里,這個二十六歲的年輕人只扛了三個小時。
「我媽尿毒症,等腎源。」
「我借遍了所有親戚,湊了十九萬。」
「馬文輝找到我,說只要我做一件事。」
「八十萬,現金,先付一半。」
他抬起頭,眼睛裡全是血絲。
「警察同志,我知道錯了。」
「可我真的沒有別的路了。」
……
消息傳回實驗室,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顧明遠去看守所見了宋凱一面。
隔著玻璃,他只問了一句話。
「為什麼是我的實驗室?」
宋凱低著頭。
「馬文輝說,毀了數據,你們就完了。」
「他說這是商戰,不是害人。」
「顧老師,我對不起您。」
「我媽不知道這件事,她要是知道了,寧可死也不會做這個手術。」
顧明遠隔著玻璃看了他很久。
「你的法律責任,自己承擔。」
「你母親的手術,安和會按困難救助通道辦。」
「藥還沒做出來,安和先學做人。」
宋凱猛地抬起頭,隔著玻璃,哭得像個孩子。
……
證據鏈一層層遞上去。
宋凱,馬文輝,博睿諮詢,公關供應商。
每一層都有轉帳記錄,通話記錄,聊天截圖。
鏈子的盡頭,指向奧瑞康亞太區。
唐初初的海外渠道補上了最後一環。
「付款指令的源頭,是奧瑞康亞太區總部的一個項目代碼。」
「項目名稱翻譯過來叫,競爭者動態管理。」
「蘇宇,要不要我把這個捅出去?」
「一捅出去,奧瑞康的股價至少掉五個點。」
書房裡,蘇宇看著那份完整的證據鏈,沉默了很久。
「先不捅。」
唐初初差點把糖噴出來。
「為什麼?!」
「他們毀了你的數據,你還替他們捂著?」
「不是捂著,是留著。」
蘇宇把文件收好。
「現在捅出去,秦疏影斷尾求生,最多丟一個供應商。」
「這張牌要留在最關鍵的時候打。」
「而且,比起毀掉他們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我更想先把被他們毀掉的東西,親手找回來。」
……
當天晚上,蘇宇去了實驗室。
顧明遠還在細胞間裡,對著空了的培養箱發呆。
蘇宇走過去,遞給他一沓列印紙。
「顧老師,數據我幫你找回來。」
顧明遠愣住了。
「找回來?陣列都格式化了。」
「怎麼找?」
蘇宇把列印紙放在他手裡。
「你看第一頁。」
顧明遠低頭,借著燈光看過去。
第一頁上,密密麻麻全是實驗參數。
細胞株編號,培養基配比,傳代時間,溫度曲線,給藥劑量梯度。
每一個數字,都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。
「這是,三月七號的實驗記錄。」
顧明遠的手開始抖。
「第二頁,三月九號。」
「第三頁,三月十二號。」
他一頁一頁翻下去,越翻越快。
九十天,一百四十六組實驗,全部關鍵參數。
一頁不落。
「蘇宇,這些你從哪裡弄來的?」
蘇宇指了指自己的腦袋。
「研發日誌,我每晚都看。」
「你忘了?我有過目不忘的本事。」
這事其實只有他自己清楚,對外只說記憶力好。
顧明遠盯著他看了足足十秒鐘。
「過目不忘,我聽說過,可我從來沒信過。」
「現在你信了?」
「我信了。」
顧明遠深吸一口氣,轉身就往外走。
「商陸!杜仲!」
「都別睡了,來活了!」
……
接下來的日子,實驗室進入了瘋狂模式。
蘇宇負責口述和默寫參數,商陸負責核驗。
杜仲翻出了自己在倉庫七年養成的老習慣。
「紙質原始記錄,我這兒有抄錄本。」
「每天下班前,關鍵數據我都手抄一份。」
「倉庫七年,我怕丟數據,怕出毛病。」
他抱出三個厚厚的筆記本。
「當初人家笑我多此一舉。」
「現在,這叫習慣保命。」
電子記憶,手寫抄本,雙向比對。
兩組數據嚴絲合縫,一個數字都不差。
錢多多看得目瞪口呆。
「宇哥是人形硬碟,杜工是人形複印機。」
「這實驗室,全是怪物。」
重構數據的同時,細胞株也在緊急復甦。
萬幸的是,商陸在入職第一周就做了一件事。
她把三株核心細胞株的種子樣本,分裝送存到了國家級細胞庫。
「我在奧瑞康學到的唯一好習慣。」
「永遠留一顆種子在火燒不到的地方。」
種子復甦,參數重構,實驗重啟。
三個月的損失,硬生生用六個星期搶了回來。
第六個星期結束的晚上,全組在實驗室吃火鍋。
杜仲喝多了,抱著曾廣田的胳膊哭。
「老曾,我跟你說,數據找回來那天。」
「我躲廁所里哭了半小時。」
曾廣田嫌棄地推他。
「哭什麼哭,大老爺們。」
推完,老頭自己的眼圈也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