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底,動物實驗進入關鍵節點。
四十隻SMA模型小鼠,分成給藥組和對照組。
這種病的小鼠,肌肉會一天天萎縮,後期連翻身都做不到。
對照組的小鼠,第三十天開始陸續癱瘓。
給藥組的小鼠,萎縮速度明顯放緩。
第三十五天,給藥組的肌力數據,比對照組高出四倍。
但所有人都憋著一口氣。
因為真正要緊的那個指標,還沒出現。
站立。
後肢站立,是小鼠運動功能恢復的金標準。
數據再高,站不起來,就說明藥還差一口氣。
九月二日,第三十九天,無事發生。
九月三日凌晨,第四十天。
商陸值夜班,兩點半例行觀察。
她打著手電,挨個籠子看過去。
看到給藥組三號籠的時候,她的手電光停住了。
籠子裡,那隻編號十七的小鼠,正扶著籠壁。
兩條後腿顫顫巍巍,一抖一抖。
然後,它站了起來。
雖然只有短短兩秒,雖然晃得像風裡的草。
可它確確實實,站了起來。
商陸的手電掉在了地上。
她捂著嘴,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。
……
凌晨三點,實驗室的燈全亮了。
顧明遠是從宿舍跑來的,鞋都穿反了。
杜仲穿著背心褲衩,曾廣田的工裝外套都披倒了。
一群人圍著三號籠,大氣都不敢出。
十七號小鼠已經趴回去了,正若無其事地啃食料。
「站了,真站了。」
「我親眼看見的,兩秒,扶著籠壁,站直了。」
商陸哭得話都說不囫圇。
監控錄像調了出來。
畫面里,那個小小的身影顫顫巍巍立起來的瞬間,實驗室里響起一片壓抑的哭聲。
杜仲一個四十七歲的大男人,蹲在籠子前面,哭得肩膀直抽。
曾廣田背過身去,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。
顧明遠站在人群最後面,看著監控畫面,一動不動。
眼淚順著他的臉往下淌,他卻笑了。
十年。
從那份被否決的結題報告到今天,整整十年。
有人說它沒有臨床價值。
現在,一隻癱瘓的小鼠,用它顫顫巍巍的兩秒鐘,把那句話頂了回去。
……
天快亮的時候,人群散去。
顧明遠一個人坐在辦公室的電腦前。
他打開郵箱,新建了一封郵件。
收件人那一欄,他輸了一個十年前的地址。
那是譚敬堯當年的工作郵箱,早在七年前就註銷了。
正文裡,他只寫了一行字。
「老師,它有臨床價值。」
點擊發送。
三秒後,系統退信提示彈了出來。
地址不存在,郵件無法送達。
顧明遠看著那行退信提示,靜靜坐了很久。
然後他把這封退信截了圖,存進了一個單獨的文件夾。
文件夾的名字叫,總有一天。
「您收不到沒關係。」
他對著屏幕輕聲說。
「總有一天,全世界都會替您收到。」
……
小鼠站起來的視頻,團隊決定暫不公開。
新藥研發有嚴格的節奏,數據要經過統計學檢驗,論文要經過同行評議。
可有人等不及了。
九月中旬,網絡上忽然冒出一批文章。
打頭的是百萬粉絲的醫療大V,老廖說醫。
標題起得聳人聽聞。
《警惕!演員跨界製藥,拿患者當小白鼠》。
文章洋洋灑灑三千字,核心意思三條。
第一,安和的研發團隊是草台班子,領頭的是個演員,顧問是個中醫。
第二,土法上馬,沒有國際大藥企的體系,安全毫無保障。
第三,呼籲監管部門緊急叫停這種兒戲,保護罕見病患者。
文章最後意味深長地寫了一句。
「有本事,把研發數據公開出來,讓大家看看,敢嗎?」
這篇文章發出後,十幾個醫療KOL接力轉發。
話術整齊,節奏一致,一看就是排練過的。
【叮!檢測到B級聽勸任務】
【任務內容:公開AH-101研發數據,接受全民檢驗】
【任務獎勵:自由屬性點2點,現金二百萬元】
蘇宇看著那條敢嗎,笑了。
「正有此意。」
……
真正的重錘,在兩天後落下。
一家權威媒體播出了一段專訪。
受訪人,國家神經遺傳學重點實驗室主任,院士,譚敬堯。
鏡頭前的譚敬堯頭髮花白,風度儒雅。
記者問起最近的輿論風波,他沉吟片刻。
「我從不評價具體的項目,這是學界的規矩。」
「但是,對於當前這種浮躁的風氣,我深表痛心。」
「新藥研發是十年磨一劍的嚴肅事業。」
「不是流量遊戲,更不是資本作秀。」
「有些機構,找幾個演員,請幾個所謂的民間高人,就敢號稱攻克罕見病。」
「這是對科學的褻瀆,也是對患者的不負責任。」
「我呼籲年輕人,要敬畏科學。」
專訪一出,輿論徹底分裂。
院士的身份擺在那裡,分量太重。
病友群里,原本滿懷希望的家屬們開始動搖。
「院士都發話了,安和到底靠不靠譜?」
「萬一真是拿患者當噱頭呢?」
「可是我看了人間燈火,蘇院長不像那種人啊。」
唐初初的電話打過來,氣得聲音都劈了。
「譚敬堯這個老狐狸!」
「他不點名,他講道理,他站在高處痛心疾首!」
「蘇宇,讓我出手,我把他那點學術贊助的爛事全抖出來!」
「不行。」
蘇宇的回答乾脆利落。
「顧老師說了,譚敬堯要用藥來打敗。」
「證據留著,現在,輪到我上台了。」
……
九月二十日晚上八點,蘇宇開了直播。
沒有預告,沒有預熱,直播間卻在一分鐘內湧進了一百萬人。
鏡頭裡的蘇宇坐在實驗室里,身後就是那塊寫著AH-101的白板。
「大家好,我是蘇宇。」
「聽說最近很多人關心我,說我一個演員,不好好拍戲,跑來糟蹋醫藥。」
彈幕瞬間刷瘋了。
「來了來了,正面剛了!」
「宇哥別慫,懟回去!」
蘇宇笑了笑。
「別急,我一條一條說。」
「第一條,說我浮躁。」
他側身讓開鏡頭,對準實驗室深處。
「鏡頭往這邊看。」
「這位商陸博士,在奧瑞康中國研發中心幹了八年,因為不肯在假數據上簽字被裁員。」
「這位杜仲工程師,因為不肯改工藝數據,看了七年倉庫。」
「七年間,他手抄了三大本實驗筆記。」
「這位曾廣田師傅,國營藥廠四十年工齡,八級工,市勞模。」
「還有我們領頭的顧明遠博士。」
「瑞脊寧核心理論的真正原創者,在這個領域坐了十年冷板凳。」
蘇宇轉回鏡頭前。
「說我浮躁?」
「我團隊的人做了十年冷板凳。」
「論坐得住,在座罵我的各位,恐怕沒幾個比得過他們。」
彈幕的風向開始變了。
「八年,七年,四十年,這陣容聽著就嚇人。」
「不肯簽假數據被裁員,這是什麼神仙履歷。」
「第二條。」
蘇宇喝了口水。
「說我是個演員,不懂藥。」
「對,我承認,我是演員。」
「我還會做奶茶呢,我捶過的橙子,比某些人做過的實驗都多。」
直播間瞬間被哈哈哈刷屏。
「可我想問問。」
蘇宇放下水杯。
「演員怎麼了?」
「演員不能開醫院?演員不能投資做藥?」
「袁隆平院士還會拉小提琴呢,耽誤他種水稻了嗎?」
「我負責出錢,出場地,抗壓力,擋明槍暗箭。」
「科學家們負責做藥。」
「這叫分工,不叫外行指揮內行。」
「倒是有些人,拿著藥企一年八百萬的贊助費,上電視痛心疾首。」
「他到底是在敬畏科學,還是在敬畏自己的銀行卡餘額?」
這句話一出,彈幕直接炸了。
「八百萬?什麼八百萬?」
「信息量有點大,課代表呢?」
「宇哥這話裡有話啊!」
蘇宇擺擺手。
「具體的事,等有朝一日,讓該說的人說。」
「今天只說第三條。」
「有人說,有本事把研發數據公開啊,敢嗎?」
他湊近鏡頭,一字一句。
「我敢。」
「藥好不好,數據說話。」
「從今晚十二點起,AH-101的全部研發日誌,脫敏後向全社會公開。」
「每一組實驗參數,每一條失敗記錄,全部可查。」
「我們邀請全國的藥學專家來挑錯,挑出一處,安和公開致謝並獎勵。」
「我們邀請媒體朋友駐場,研發樓每月設開放日,隨便看。」
「老廖說醫是吧?你的問題我回答完了。」
「數據全公開,我倒要看看,你還怎麼編。」
【叮!B級聽勸任務完成】
【獎勵已發放:自由屬性點2點,現金二百萬元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