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播的最後，蘇宇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。
他放了一段視頻。
視頻里是凌晨三點的監控畫面。
給藥組三號籠，十七號小鼠扶著籠壁，顫顫巍巍，站了起來。
兩秒鐘，晃晃悠悠，又趴了回去。
直播間三百萬人，彈幕在那一刻靜止了一瞬。
緊接著，海嘯爆發。
「站起來了！那隻小鼠站起來了！」
「我不懂醫，可我看懂了，癱瘓的小鼠站起來了！」
「我是SMA患者的媽媽，我哭了，真的哭了。」
蘇宇等彈幕稍稍平靜，才緩緩開口。
「有人說我們拿患者當小白鼠。」
「對，我們確實拿小鼠做了實驗。」
「小鼠表示很滿意，它站起來了。」
「而它還只是開始。」
「我們的目標，是讓所有像小滿一樣的孩子，都能站起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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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播結束前，蘇宇看著鏡頭，說了最後一番話。
「最後，我想正式邀請一個人。」
「譚敬堯老師，我是您學生顧明遠的同事。」
「歡迎您來安和實驗室指導工作。」
「機票我出，住宿我包，實驗記錄隨便翻。」
「您當年說，這個方向沒有臨床價值。」
「現在小鼠站起來了。」
「您來看看，它站得標不標準。」
說完，他衝著鏡頭笑了笑。
「直播結束，數據十二點準時上線。」
「各位，晚安。」
……
那一晚，全網無眠。
AH-101研發日誌的公開頁面，上線十分鐘訪問量破千萬。
伺服器熔斷兩次，顧北辰帶著技術組擴容到天亮。
十七號小鼠的視頻，播放量一夜之間破了兩億。
醫學界的大V們連夜下載日誌，逐條核驗。
一位著名的藥理學教授凌晨四點發了條動態。
「我看了三個小時，只挑出一個問題。」
「他們的失敗記錄，比成功記錄還詳細。」
「做研發的人都懂這意味著什麼。」
「這個團隊，是真的在做事。」
病友群里，動搖的人心一夜之間穩了回來。
「院士痛心他的，小鼠站起來它的。」
「我只信站起來的小鼠。」
而那位發出邀請的當事人譚敬堯，始終沒有回應。
據說有人看見，他那晚書房的燈，亮到了凌晨四點。
……
大約兩天後，安和的臨床試驗申報材料，便已經擺上了藥審中心的案頭。
四百七十頁申報資料，附帶了全部公開的研發日誌索引。
顧明遠親自裝訂的，用曾廣田的話說，釘得比設備螺絲還結實。
按流程，罕見病藥物的審評有優先通道。
可材料遞上去的第三周，評審會第一次推遲。
第五周，第二次推遲。
第七周，第三次通知下來，理由只有一句話。
部分委員對研究設計的統計學嚴謹性存在異議。
周正拿著通知找到蘇宇，臉色鐵青。
「我查了學術委員會的名單。」
「九個核心委員里，有四個在譚敬堯的學術贊助名單上。」
「還有兩個人的課題經費，來自奧瑞康的科研基金。」
「這不是評審，這是圍獵。」
蘇宇看著那份通知。
「能申請迴避嗎？」
「能，律師函我已經擬好了。」
周正把另一份文件拍在桌上。
「利益衝突迴避申請，附上贊助名單和經費流水。」
「每一個委員收了誰的錢，收了多少錢，白紙黑字。」
「這一刀捅出去，學術界要地震。」
蘇宇搖搖頭。
「先收著。」
「捅出去是掀桌子，掀了桌子，孩子們的藥就得再等一年。」
「我們不掀桌子，我們走正門。」
……
正門很快就來了。
十月中旬，藥審中心組織了一場罕見病藥物研發溝通會。
參會的有評審專家，有藥企代表，有學界委員。
按慣例，這種會議全是專業術語，外人根本聽不懂。
可這一次，會議室的後排，坐了一群特殊的人。
罕見病患者組織的代表。
許大軍就坐在其中。
他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，是許大軍最體面的一件衣服。
手裡緊緊抱著一個舊畫本。
會議開了兩個小時，專家們討論統計模型，討論入組標準，討論風險獲益比。
一個個名詞在會議室里飛來飛去。
許大軍一句也聽不懂。
他只是越聽心越涼。
因為他聽明白了一件事。
這些討論，每一個都要花時間。
而孩子們，最缺的就是時間。
主持人按流程問了一句。
「患者代表有什麼想說的嗎？」
會場安靜下來。
許大軍站起來，手都在抖。
他不會說話，從來沒在這麼多人面前說過話。
他把懷裡的畫本翻開，舉起來，讓全場都看見。
畫本上，是小滿的畫。
背書包的小女孩，笑臉太陽，彩虹。
一頁，一頁，又一頁。
「我叫許大軍，是個送外賣的。」
「這是我女兒畫的，她叫小滿。」
「她等藥等了兩年，沒等到，去年走的。」
會議室里，落針可聞。
許大軍的聲音不大，還有點結巴。
「你們剛才說的那些，模型啊，標準啊，我聽不懂。」
「我不懂科學。」
「我就想問問。」
他抬起頭，環視全場，眼睛通紅。
「孩子們還要等多少年？」
「我女兒等沒了。」
「還有多少孩子，正在家裡躺著等？」
「你們開會推遲一次，就是一個月。」
「一個孩子，有幾個一個月可以等？」
沒有人說話。
前排一位白髮老專家低下了頭。
後排有工作人員悄悄別過臉去擦眼睛。
主持人張了張嘴，沒有發出聲音。
許大軍把畫本合上，抱回懷裡，朝全場鞠了一躬。
「打擾各位專家了。」
「我說完了。」
……
那一天的會議紀要里，多了一句不屬於任何專業範疇的話。
孩子們還要等多少年。
這句話被人發到了網上，配圖是小滿的畫。
一夜之間，轉發量破了五百萬。
無數網友在評論區接力同一句話。
「我不懂科學，我就想問問，孩子們還要等多少年？」
三天後，迴避制度啟動，四名委員主動申請退出評審。
一周後，國家藥監部門發布消息。
AH-101納入罕見病藥物突破性治療通道，臨床試驗申請獲批。
消息公布那天，唐初初在書房裡蹦了起來。
「批了！批了！」
她抓著手機原地轉了三圈，又猛地坐下。
「不對，本小姐不能高興得太早。」
「這才是第一關。」
……
批件下來之前，還有一件大事落定。
臨床試驗需要獨立的數據監察委員會。
誰來盯住數據，誰就是這隻藥的良心。
吳一舟親自登門，請來了林晚棠。
「林教授，獨立監察的統計學主席，非你莫屬。」
林晚棠翻著試驗方案，頭也沒抬。
「條件三個。」
「第一，數據對我完全開放，任何人不許設限。」
「第二，我的監察報告直接報給藥監部門，安和無權修改一個字。」
「第三，無論數據好壞，只認統計，不認人情。」
她抬起頭，看向站在旁邊的蘇宇。
「包括你。」
「如果數據不好看，我第一個簽字叫停。」
蘇宇笑了。
「我要的就是這句話。」
「林教授，全組的命，都交給你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