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,AH-101一期臨床啟動。
志願者招募公告發出去的那個晚上,報名系統崩了。
顧北辰連夜擴容了三次伺服器。
四十八小時,報名人數突破一萬一千。
來自全國各地的罕見病家庭,像潮水一樣湧向雲城。
東北的,西北的,海南的,雲南的。
有坐了三十個小時硬座的,有全家包車連夜趕來的。
安和醫院的門診大廳,第一次排起了帶孩子看病的長隊。
隊伍里全是輪椅,全是抱著孩子的父母。
林夏當天就拍板。
「門診大廳旁邊清出三個區域,家屬休息區,兒童活動區,平價食堂。」
「住宿協調周邊的酒店,全部談成協議價。」
「談不下來的,紅線事務所的員工宿舍騰出來。」
徐子航帶著體院兩百多個學生報了志願者。
接機,接站,推輪椅,扛行李,扛設備。
一米九的大個子們,個個蹲下來跟孩子們平視著說話。
紅線事務所的三千對新人會員,自發組織了愛心車隊。
四十多輛車,車身上貼著統一的標誌。
車站到醫院的路線,他們一天跑十幾趟。
有對新婚小夫妻,把蜜月的機票退了,留在雲城開了一個月的車。
晨跑協會的老王,帶著一群退休的老頭老太,排了值班表。
每天中午十一點,準時給患兒家庭送飯。
保溫桶一字排開,紅燒肉,燉排骨,時令青菜。
老王嗓門洪亮。
「都別客氣,吃飽了好治病!」
「當年我膝蓋疼得站不起來,是蘇院長給治的。」
「今天輪到我們還了!」
……
入組的孩子裡,有一個叫航航的男孩,七歲。
他得這個病四年了,四肢軟得抬不起來。
可他兜里永遠裝著一隻塑料恐龍。
護士給他做檢查,他就把恐龍舉起來。
「阿姨,輕一點哦,我的恐龍會害怕。」
第一次給藥那天,航航緊張得直咽口水。
蘇宇正好查房,蹲下來跟他平視。
「航航,怕嗎?」
「怕。」
小男孩誠實地點頭,又挺了挺胸脯。
「但是恐龍說,要勇敢。」
「蘇叔叔,我吃完這個藥,能自己站起來嗎?」
「我想自己走到學校的旗杆下面去。」
「我們班升旗,我一次都沒去過。」
蘇宇看著他的眼睛。
「叔叔不騙你。」
「這個藥是第一次給人用,叔叔也不知道行不行。」
「但是叔叔向你保證,全中國的聰明人,都在為你使勁。」
航航想了想,把恐龍塞進蘇宇手裡。
「那這個借你。」
「你晚上害怕的時候,讓它陪你。」
……
十四歲的小雨,是入組患者里病情最重的一個。
初二那年癱瘓,現在只有右手能勉強活動。
她的輪椅扶手上,綁著一個速寫本。
本子裡畫滿了畫。
教室,操場,同學,還有一扇又一扇的窗。
「我從初二就沒進過教室了。」
小雨說話很慢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。
「我們學校在四樓,沒有電梯。」
「我爸背我去過兩次,他腰不好,後來我就不讓他背了。」
「我就在家畫,想像我坐在窗邊。」
護士給她量血壓的時候,她忽然問。
「姐姐,如果藥有用,我最快什麼時候能走路?」
護士不知道怎麼回答。
小雨自己接了下去。
「沒事,你不用說。」
「醫生說了,不一定有用。」
「可我想試試。」
「萬一呢,對吧?」
「我還想參加中考,我落下的課,全都自學完了。」
那天晚上,蘇宇在小雨的速寫本上看到了一頁新畫。
畫上是一個藥瓶,藥瓶上長出一雙翅膀。
翅膀下面寫著一行小字。
萬一呢。
……
還有一位特殊的志願者,陳芸,二十九歲。
她不是患兒,她是成人患者。
確診那年,她的女兒剛出生。
醫生告訴她,這個病留給她的時間,可能是十年,也可能是五年。
她入組體檢那天,蘇宇和她聊了很久。
「為什麼想當志願者?」
陳芸笑了,笑得很平靜。
「我女兒三歲了。」
「她愛臭美,天天偷我的口紅往嘴上抹。」
「她說媽媽,等我長大了,你給我盤頭髮。」
蘇宇沉默地聽著。
「醫生說,我大概等不到她出嫁。」
「我不甘心。」
「人家當媽的,都能在女兒婚禮上哭一場。」
「我也想哭那一場。」
「所以不管什麼藥,只要有萬分之一的希望,我都試。」
「蘇院長,我不是不怕死。」
「我是怕我死得太早,她記不住我。」
那天晚上,蘇宇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。
桌上的研發進度表,他看了整整一夜。
……
一期的數據很好,安全性全部達標。
二期擴展入組的那天,安和放了一掛很短的鞭炮。
曾廣田說,圖個吉利,也敬敬那些等不起的人。
給藥,觀察,記錄,隨訪。
實驗室和病區連軸轉,所有人的神經都繃成了一根弦。
十二月的數據漂亮得讓人想流淚。
入組患者的運動功能評分,平均提升了百分之四十。
航航的胳膊能抬起來了,他用那隻手,給恐龍餵了一粒米。
小雨的右手越來越穩,她的畫賣到了網上,錢全部捐給了患者組織。
陳芸的各項指標穩中有升,她開始教女兒背乘法口訣。
一切看起來都在往最好的方向走。
直到一月九日。
……
那天下午,九歲的受試患兒豆豆突然出現劇烈嘔吐。
半小時後,腹瀉,高熱,體溫一路衝到四十度。
晚上七點,豆豆出現脫水症狀,轉入重症監護。
嚴重不良事件,按規程,兩小時內上報。
消息幾乎在同一時間泄露到了網上。
十點半,第一批通稿出現。
《國產神藥翻車了?九歲患兒緊急搶救》。
十一點,老廖說醫發文,標題觸目驚心。
《我早就說過,拿患者當小白鼠,遲早出人命》。
凌晨十二點,「國產藥害人」的詞條衝上熱搜第一。
水軍像嗅到血的鯊魚,傾巢而出。
評論區里全是整齊劃一的文案。
「演員做的藥你們也敢吃?」
「孩子都進重症了,安和出來償命!」
「強烈要求立刻叫停試驗,查辦蘇宇!」
……
次日上午,監管部門的約談通知到了。
會議室里,氣氛凝重得像結了冰。
「按規定,出現嚴重不良事件,試驗是否暫停,要看相關性評估。」
「蘇院長,我們要對全國人民負責。」
「給你三天,拿出評估依據。」
「拿不出來,試驗立即中止。」
從會議室出來,所有人的臉色都很難看。
試驗一旦中止,再想重啟,短則半年,長則遙遙無期。
而病區里躺著幾十個孩子,藥不能停。
顧明遠一夜之間白了一小片頭髮。
「豆豆的用藥記錄我查了八遍。」
「劑量沒問題,操作沒問題,批號沒問題。」
「到底哪裡出了問題?」
整個團隊的天,塌了。
……
病區里,豆豆的父母一夜沒合眼。
水軍的通稿里,他們是被安和洗腦的可憐人。
可豆豆媽媽紅著眼睛對醫生說了一句話。
「我孩子沒用藥之前,一年不如一年。」
「用了藥,他能自己拿勺子吃飯了。」
「現在出了事,我比誰都怕。」
「可我不信這藥害人,我等你們查清楚。」
這句話傳到實驗室,商陸當場就哭了。
蘇宇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,只說了三句話。
「第一,豆豆的治療,全院最好的資源頂上。」
「第二,任何人不許上網吵架,罵戰解決不了問題。」
「第三。」
他看向林晚棠。
「林教授,數據,拜託你了。」
林晚棠已經站了起來。
「給我一間能鎖門的辦公室。」
「七十二小時。」
「這期間,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許敲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