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藥這邊的事情暫時告一段落，蘇宇的日子重新回到了煙火氣里。
第二天清晨五點四十，蘇宇準時出現在操場。
晨跑團的老人們早就到了，老王扛著大旗，老遠就喊。
「蘇院長，來，今天領跑！」
「都跟緊了，掉隊的罰買豆漿！」
一群老頭老太呼啦啦跟在蘇宇身後，跑得虎虎生風。
跑到第三圈，路邊有個熟悉的身影在招手。
許奶奶拎著一個布袋，站在跑道邊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。
她如今不再拾荒了，大軍不讓她干，小滿計劃的辦公室還給她安排了個整理物資的輕省活兒。
「小蘇，停一下，停一下。」
蘇宇放慢腳步跑過去。
許奶奶從布袋裡掏出一個還熱乎的煮雞蛋，不由分說塞進他兜里。
「自家養的雞下的，大軍說你瘦了。」
「跑完吃了，不許給別人。」
蘇宇摸著兜里那個熱乎乎的雞蛋，笑著點頭。
「奶奶，這雞蛋我吃了。」
「回頭我讓食堂大師傅給您留雞腿。」
「不要不要。」
許奶奶擺著手往後退。
「你們忙你們的，我看著你們跑，就高興。」
老王在旁邊起鬨。
「蘇院長，一個雞蛋就把你收買了，你這院長不值錢啊。」
蘇宇邊跑邊回。
「王叔，你懂什麼。」
「這是全世界最貴的雞蛋。」
……
上午十點，醫院門口來了個蹦蹦跳跳的身影。
溫念念抱著一個文件袋，戴著遮陽帽，站在門診大廳中央，左顧右盼。
「奇怪，住院部到底在哪邊？」
她來找蘇宇，進門三分鐘，光榮地迷路了。
最後是好心的導診護士把她領到了行政樓。
見到蘇宇，她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，獻寶似的打開。
「常老師的新劇本，寫醫生的！」
「他說，寫這部戲的靈感，一大半來自你們醫院。」
「我來取取經，順便，蹭一頓食堂的煎餅。」
劇本封面上寫著劇名，《白衣》。
蘇宇翻開看了幾頁，抬頭看她。
「你演什麼？」
「演一個急診科護士。」
溫念念挺起胸脯。
「我查過了，護士要會打針，會插管，會心肺復甦。」
「我報了培訓班，下周開課。」
蘇宇看著她認真的樣子，點了點頭。
「行，讓方姐教你。」
「她的扎針技術，全院第一。」
「不過有一條，不許在病房裡迷路。」
溫念念的臉一下子垮了。
「我儘量。」
……
中午，研發樓的剪彩儀式提上了日程。
儀式還沒辦，群里先吵翻了天。
起因是林夏發了一張站位示意圖。
唐初初看到圖，電話直接打了過來，隔著聽筒都能聽見炸毛的動靜。
「為什麼本小姐在第二排？」
「基金我捐了五千萬，五千萬！」
林夏的聲音不緊不慢。
「唐小姐，第一排是研發團隊和患者代表。」
「這是剪彩，不是拍賣會，按貢獻的性質排，不按錢的多少排。」
「我捐的錢就不是貢獻了？」
「是貢獻，所以給你安排了發言環節，三分鐘。」
「三分鐘？我家的管家匯報工作都五分鐘起步！」
「那給你四分半。」
「林夏！」
「四分半不能再多了，後面還有七個病種的介紹。」
兩人在電話里你來我往，鬥了足足三百回合。
最後達成的協議是，唐初初站第一排邊上，發言五分鐘，並且由她親自為小滿的畫剪彩。
掛了電話，林夏長舒一口氣，轉頭看見蘇宇在旁邊笑。
「笑什麼笑。」
「下次這種談判，你自己去。」
「我出一次場，收你們一頓雞腿，不過分吧。」
……
八月下旬的一個下午，林晚棠來到了蘇宇的辦公室。
她抱著一份厚厚的報告，往桌上一放。
報告的封面印著一行標題，AH-101全年真實世界數據研究報告。
翻開扉頁，一行熟悉的瘦金體小字，安安靜靜躺在那裡。
「這次，數據比感言更漂亮。」
蘇宇一頁一頁翻過去。
用藥一年，入組患者運動功能平均改善百分之七十一。
不良反應率，比臨床試驗階段還低了兩個百分點。
有三百多個孩子，已經重新回到了學校。
「數據很乾淨。」
「比我想像的還好。」
林晚棠抱著手臂，站在窗邊。
「數據只是結果。」
「我更好奇的是，過程。」
「你做的每一件事，我都記著數，從跑步開始，到今天。」
「沒有一次失手。」
蘇宇合上報告，笑了笑。
「林教授這是在誇我？」
「我在陳述事實。」
林晚棠轉身往外走，走出兩步，又停了下來。
她沒有回頭，聲音淡淡的。
「下一件事，想好了嗎？」
蘇宇望向窗外。
住院部的方向，有孩子在大人的攙扶下練習走路，一步一步，走得很慢，很穩。
他看了很久，才開口。
「走一步，看一步吧。」
林晚棠沒有再說話。
她推開門走了出去，只是在門口，極輕地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一閃而過，快得沒有人看見。
……
當天晚上，蘇宇在公寓裡煮了碗面。
電視裡播著晚間新聞，他本來沒打算看，一段報導卻讓他停下了筷子。
畫面里，是記者暗訪的直播基地。
幾十個直播間一字排開，美顏濾鏡開到最大，屏幕里的主播個個膚白貌美，現實中判若兩人。
有主播聲淚俱下地喊著家人們，誘導老人打賞養老金。
有主播靠著變聲軟體，一個人分飾三角，在直播間裡自編自導苦情戲。
還有所謂的顏值主播，濾鏡一關，榜一大哥當場要求退錢，鬧到了派出所。
新聞的末尾，主持人神情嚴肅。
「直播行業的虛火之下，濾鏡背後，是一個個被精心設計的陷阱。」
「誰來守護屏幕那頭，最真實的信任？」
蘇宇端著面碗，看著屏幕里的亂象，久久沒有說話。
碗裡的面漸漸涼了。
他放下筷子，拿起遙控器，把這段新聞回放了一遍。
又回放了一遍。
窗外的夜色漸深，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。
蘇宇靠在沙發上，目光落在電視屏幕的一角。
那裡，一個哭泣的主播正對著鏡頭鞠躬道歉，濾鏡都遮不住她臉上的得意。
他輕聲自言自語了一句。
「行吧。」
「下一個，就你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