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點五十,蘇宇剛把電視關掉。
他站在客廳中央,正準備去臥室,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。
來電顯示是江一帆。
這個時間點,急診主任親自打電話,不會是什么小事。
蘇宇按下接聽鍵,聽筒里傳來江一帆急促的聲音。
「院長,剛推進來一個急性心梗,五十五歲,情況很兇,你方便過來一趟嗎!」
「馬上到。」
蘇宇抓起沙發上的外套,三步並作兩步出了門。
深夜的雲城街道空蕩蕩的,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。
蘇宇一腳油門踩下去,十五分鐘後,車穩穩停在了安和醫院急診樓下。
搶救室門口的紅燈亮著,刺得人眼睛發緊。
江一帆守在門口,白大褂的袖子挽到小臂,額頭上全是汗。
「左前降支堵了,送來的時候血壓已經往下掉了,心電圖拉得很不好!」
蘇宇一邊換隔離衣一邊往裡走。
「家屬呢?」
「路上,兒子在外地,正在往回趕。」
蘇宇推開搶救室的門,目光落在病床上的男人身上。
五十多歲的年紀,頭髮花白,臉憋成了青紫色,胸膛起伏得又急又淺。
監護儀上的數字跳得驚心動魄。
蘇宇開啟望氣觀疾,視線掃過對方的胸膛。
心臟的輪廓在他眼中變得透明,血管的走勢纖毫畢現。
左前降支中段,一團暗色的淤堵死死卡在那裡,血流幾乎斷絕。
更麻煩的是,淤堵上游的血管壁薄得嚇人,像是常年高壓熬出來的舊傷。
「導管室來不及準備了,先穩住心脈!」
蘇宇打開隨身的銀針包,手指一捻,三根銀針已經夾在指間。
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警報聲,心率曲線開始往下墜。
蘇宇手腕一沉,第一針落在膻中穴,針尾微微顫動。
第二針入內關,第三針落至陽。
三針下去,病人的呼吸肉眼可見地平緩了一絲。
江一帆在旁邊看得手心冒汗,手裡的除顫儀始終沒敢放下。
「血壓在回升!」
護士的聲音帶著驚喜。
蘇宇沒有停手,又是兩針落下,分別在巨闕和神門。
針尖入體的深度分毫不差,每一針都精準地落在氣血交匯之處。
十分鐘後,監護儀的警報聲停了。
心率曲線重新變得規整,血壓一點一點爬回了安全線。
「送導管室,現在能上台了!」
江一帆長出一口氣,立刻招呼人推著病床往導管室轉移。
後續的支架手術由心外科接手,吳一舟親自操刀。
凌晨兩點四十,手術結束的燈滅了。
吳一舟走出手術室,摘下口罩,沖蘇宇點了點頭。
「人保住了,再晚二十分鐘,神仙也難救。」
「你那幾針,把窗口硬生生撐開了。」
蘇宇靠在走廊的牆上,揉了揉眉心。
「人醒了告訴我。」
凌晨三點一刻,病房裡傳來動靜。
周福海睜開了眼睛。
他先是茫然地盯著天花板看了半天,然後轉動眼珠,看到了床邊的蘇宇。
「我這是,在哪兒?」
「安和醫院,你心梗了,剛搶救回來。」
周福海愣住了,嘴唇哆嗦了兩下。
這個五十五歲的男人,雲城地產圈裡出了名的硬漢,白手起家三十年沒掉過一滴眼淚。
此刻卻把臉扭向一邊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「救我幹什麼。」
「讓我死了算了。」
蘇宇拉過一把椅子,在病床邊坐下。
「說說吧,怎麼把自己氣成這樣的。」
周福海沉默了很久。
監護儀的聲音滴滴答答,窗外的天還沒亮。
「蘇院長,你看過直播嗎?」
「偶爾看。」
「我天天看。」
周福海從枕頭底下摸出自己的手機,手指顫抖著劃開屏幕。
屏幕上是一個直播軟體的界面,置頂關注的位置,是一個名叫貓七醬的主播。
頭像里的女孩二十出頭的樣子,大眼睛,尖下巴,皮膚白得發光。
笑起來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,甜得能掐出蜜來。
周福海點開一段直播錄像,把手機遞到蘇宇面前。
畫面里的女孩正在唱歌,聲音又軟又糯,唱完還衝著鏡頭比心。
「周哥,你又來看我啦!」
「周哥最好了,全世界最好!」
錄像里的女孩眼睛亮晶晶的,一聲接一聲地喊著周哥。
蘇宇看著屏幕,沒有說話。
周福海收回手機,眼淚順著眼角淌進了鬢角的白髮里。
「我老伴走了八年了。」
「兒子在上海,一年回來兩趟,一趟待三天。」
「家裡兩百多平的房子,我一個人住,說話都有回音。」
「三年前我刷到她,她管我叫哥,問我吃飯了沒有,天冷了讓我加衣服。」
「八年了,頭一回有人這麼跟我說話。」
蘇宇安靜地聽著。
周福海的聲音啞得厲害,一句一句往外擠。
「我開始刷禮物,一開始是幾十塊的小心心。」
「後來她打比賽,說輸了要關播三個月,我急了,刷了一晚上的火箭。」
「她說榜上第一能加微信,我就沖了榜一。」
「加上微信以後,她每天早安晚安,比我親兒子跟我說的話都多。」
「蘇院長,我知道我傻。」
「可我一個人吃飯吃了八年,傻我也認了。」
病房裡安靜得可怕。
周福海抹了把臉,繼續說。
「三年,我給她刷了八百多萬。」
「流動資金不夠,我賣了兩套房。」
「她說想開一家奶茶店,問我願不願意當她的合伙人。」
「我說見面談,她推了半年,昨天,終於答應了。」
說到昨天,周福海的呼吸又開始發緊。
蘇宇抬手在他手腕的神門穴上按了一下,力道不輕不重。
周福海的情緒緩緩平穩下來,慘笑了一聲。
「咖啡廳,我提前半小時到的,買了一大束花。」
「進來的不是她。」
「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,比我媽走那年,小不了幾歲。」
「臉上的粉厚得往下掉渣,嗓門跟破鑼一樣。」
「她坐下第一句話是,周哥,人家路上堵車,讓你久等了。」
「那個聲音,和直播間裡一模一樣,是她手機里的變聲器沒關。」
蘇宇的眼神沉了下來。
周福海從手機里翻出一張照片,是昨天慌亂中拍下的。
照片裡的女人燙著捲髮,濃妝艷抹,正低頭擺弄手機。
蘇宇把這張照片和直播錄像里的甜美女孩放在一起看。
一個尖下巴白皮膚大眼睛,一個滿臉褶子濃妝掉粉。
如果不是帳號信息完全一致,沒有人會相信這是同一個人。
「我當時就覺得,心口被人拿錘子砸了一下。」
「後面的事,我就不知道了。」
「再睜眼,就在這兒了。」
周福海說完,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,癱在枕頭上。
「蘇院長,你說我圖什麼呢。」
「圖她年輕?圖她漂亮?」
「我圖的,就是有人每天問我一句,吃飯了沒有。」
「結果連這句話,都是變聲器變出來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