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宇坐在病床邊，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，天邊泛起了一絲灰白。
他想起前天晚上看到的那條新聞，濾鏡背後的陷阱，屏幕那頭的信任。
原來陷阱不光在新聞里。
它就在他的醫院裡，就躺在他面前的這張病床上。
「周總，命撿回來了，就好好養著。」
蘇宇站起身，把被角掖好。
「房子賣了還能再掙，命只有一條。」
周福海忽然伸出手，抓住了蘇宇的手腕。
他的手勁很大，像抓著最後一根浮木。
「蘇院長，你救了我的命。」
「我周福海這個人，別的沒有，就是記恩。」
「往後你有什麼用得著我的地方，開口就行。」
「雲城的地皮，商場，寫字樓，我手裡還有點家底。」
「我這雙眼睛看了一輩子人，昨天晚上瞎了，今天算是被你這雙眼睛治好了。」
蘇宇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「先把身體養好，別的不急。」
走出病房，天已經蒙蒙亮了。
江一帆靠在護士站的台子上灌咖啡，看見蘇宇出來，直起腰。
「家屬聯繫上了，他兒子買了最早的高鐵，中午到。」
「行，醫藥費走零押金通道，帳先掛醫院的。」
「明白。」
蘇宇走出醫院大門，清晨的涼風一吹，腦子格外清醒。
他沒有回家補覺。
他開車繞到江邊，停下來，搖下車窗，點開了手機。
他把周福海手機里的那段直播錄像，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
屏幕里的女孩笑得甜美無害，一聲聲周哥叫得人心頭髮軟。
然後他想起那張濃妝掉粉的照片。
這中間的落差，值八百萬，值兩套房，值一條差點沒了的命。
而製造這種落差的技術，在每個直播平台都是標配。
開濾鏡，調美顏，上變聲，家家如此，人人如此。
被騙的，也絕不止周福海一個。
蘇宇在江邊坐了半個小時，調轉車頭，回了公寓。
……
當天晚上八點，蘇宇準時開播。
他現在的直播沒有固定主題，就是閒聊，有一搭沒一搭地跟粉絲嘮嗑。
饒是如此，開播十分鐘，在線人數就衝破了三百萬。
彈幕烏泱泱地滾。
「蘇神今天氣色不錯！」
「聽說安和的煎餅上熱搜了，求代購！」
「蘇神，下個紀錄片什麼時候出！」
蘇宇靠在椅子上，端著一杯溫水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
「今天不聊醫院，說個事。」
「昨天半夜，我們急診收了一個心梗的病人。」
「一個老哥，五十多歲，被直播濾鏡騙進去的。」
「三年，刷了八百多萬，賣了兩套房，奔現一看，對方跟他媽差不多大。」
「當場氣血攻心，人就倒了。」
蘇宇說得很平淡，沒點名，沒放圖。
他只是陳述一件剛剛發生的事。
彈幕停滯了一秒。
然後，炸了。
「我靠，八百萬？！」
「濾鏡騙進醫院，這標題放哪都是頭條啊！」
「等等，這事好像離我們不遠，我爸上個月剛給一個唱歌主播刷了六萬！」
這條彈幕像一根引線，瞬間點著了整個直播間。
「蘇神！我媽六十八了！給一個自稱退伍軍人的帥哥主播打賞了三十多萬，那是她全部的養老錢！」
「我兒子十一歲，偷刷他媽的卡打賞遊戲主播，四萬塊，我們要了兩個月都要不回來！」
「我哥，榜一大哥，刷了五十萬奔現，回來把婚離了，現在人還在喝酒！」
「我媳婦給男主播刷禮物，刷光了我們準備買房的首付，蘇神，我們家散了！」
一條一條彈幕往上頂，全是血淋淋的真事。
有老人，有孩子，有丈夫，有妻子。
每一個字背後，都是一個被濾鏡撕開的家庭。
直播間的人數開始瘋狂上漲。
四百萬，五百萬，六百萬。
無數聞訊而來的人湧進直播間，有的是受害者，有的是家屬，有的只是來看熱鬧。
看著看著，就看到了自己家的影子。
「原來不止我家一個！」
「我媽也是，誰說都不聽，就信手機里的乾兒子！」
「我報案了，警察說金額立不了案，主播說那是自願贈與，我認栽了！」
「平台不管嗎？平台管什麼，平台抽成抽得比誰都歡！」
蘇宇端著水杯，看著滿屏的控訴，沒有插話。
他知道，這股火憋了太久了。
婚介的坑，大家忍了二十年，他捅破了。
電影的坑，大家忍了十年，他捅破了。
藥價的坑，大家忍了一輩子，他也捅破了。
而直播這個坑，天天在每個人的手機里張著嘴，卻從來沒人管過。
因為大家都覺得，打賞是你情我願，被騙是你自己蠢。
蠢，就活該。
可真的是活該嗎？
一個獨居八年的老人，想聽一句吃飯了沒有，這叫蠢嗎？
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孩子，想給喜歡的主播撐個場面，這叫蠢嗎？
該被追責的，從來不是貪心，是設局的人。
在線人數衝破了八百萬。
彈幕的海洋里，一條評論被頂上了熱評第一，點讚數瘋漲。
「蘇神，你管過婚介，管過電影，管過藥價，這次管管直播吧！」
這條評論下面，跟帖以每秒上百條的速度滾動。
「管管直播吧！」
「蘇神求你了，管管直播吧！」
「我媽的養老金就剩八千了，求你了！」
滿屏的求字，刷得直播間都開始卡頓。
就在這時，蘇宇的腦海里，一聲久違的轟鳴炸響。
【叮！SSS級聽勸任務「真實視界」已觸發】
【任務要求：打破直播行業虛假濾鏡生態，建立真實透明新秩序】
【任務獎勵：自由屬性點30點，SSS級寶箱一個】
蘇宇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一頓。
SSS級。
和婚介，和電影，和藥價同一個級別的任務。
獎勵三十點自由屬性，外加一個SSS級寶箱。
他抬起頭，看向鏡頭，目光掃過那八百萬在線的觀眾。
「我看到了。」
「這個事，我管了。」
彈幕瞬間沸騰成一片白茫茫的海洋。
「臥槽，蘇神接了！」
「直播行業要變天了！」
「前排合影留念，歷史時刻！」
蘇宇又補了一句。
「不過醜話說在前頭，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。」
「給我點時間。」
「多久都等！」
「蘇神，我把這條彈幕截圖了，你可別賴帳！」
蘇宇笑了笑，沒再多說，閒聊了幾句家常，便下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