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廳里安靜了幾秒。
輪椅上的莉莉忽然抬起頭，看著鏡頭。
小女孩用很輕很輕的聲音，說了一句話。
艾米麗翻譯的聲音，第一次抖了。
「莉莉說，她看見別的小朋友跑步。」
「她問媽媽，她什麼時候能站起來。」
格蕾絲低下頭，吻了吻女兒的頭髮。
再抬起來的時候，眼淚淌了滿臉，聲音卻依然平穩。
「我今天來，不是來指責誰的。」
「我只是想讓更多的人知道。」
「有一群孩子，明明有藥可醫。」
「卻躺在輪椅上，等一個被擱置的審批。」
「他們的肌肉每天都在退化。」
「他們等不起。」
直播間的彈幕，在這一刻徹底決堤。
幾十種語言的留言，像潮水一樣滾過屏幕。
「我的孩子也是SMA，我們也在等。」
「四十五萬美金一年，這不是定價，這是謀殺。」
「中國的藥兩千美金一年？為什麼我們的新聞從來沒報導過。」
「有人去查查嗎，審批為什麼停了，到底卡在哪一步。」
直播持續了一個小時。
全程沒有一句針對諾威的控訴。
格蕾絲只講了自己的三年。
可直播結束後的二十四小時，網際網路自己做完了剩下的事。
有記者順藤摸瓜，扒出了FDA諮詢委員會的資金往來。
有程式設計師把諾威的遊說記錄做成了可視化圖表，傳遍全網。
七筆披著學術外衣的利益輸送，一筆一筆，曬在了陽光下。
有患者家屬把莉莉的照片和自家孩子的照片拼在一起。
配文只有一句話。
「他們在等同一個審批。」
二十四小時內，話題讓他們站起來，登頂全球趨勢第一。
緊隨其後登頂的，是第二個話題。
「兩千美金的藥和四十五萬美金的藥」。
皮爾斯·漢森是在飛往華盛頓的私人飛機上，看到這些消息的。
這位五十八歲的資本獵手，盯著平板上的趨勢榜，久久沒有說話。
半晌，他摘下眼鏡，揉了揉眉心，對助理說了第一句話。
「查一下，這個TrueView，背後到底是誰。」
……
圍剿來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。
周三上午，TrueView的海外運營群同時彈出兩條通知。
蘋果應用商店，谷歌應用商店，一前一後發來函件。
理由一模一樣。
「因數據安全審查需要，即日起下架TrueView應用。」
漢斯在群里發了一連串問號。
「審查？他們審查過我們的代碼嗎？」
「沒有，一行都沒看過，直接下架。」
壞消息沒有停下來的意思。
兩個小時後，財務部門打來電話。
Visa與萬事達同時暫停了本色的跨境支付通道。
措辭客客氣氣，理由模模糊糊。
「基於風險控制評估，暫停相關商戶的跨境結算服務。」
林夏拿著電話，氣得手都在抖。
「他們風險評估的是個啥，評估怎麼給我們使絆子嗎？」
第三斧，在當天下午落下。
美國國會兩名議員聯名提案，要求調查本色平台的所謂數據威脅。
提案的措辭聳人聽聞。
「一款來自中國的直播應用，正在大規模收集美國公民的行為數據。」
「必須立即展開國家安全審查。」
三斧連環，一氣呵成。
明眼人都看得出來，這不是巧合。
消息傳回國內，第一個跳出來的，是聶雲天。
他已經很久沒有公開露面了。
這一次，他特意錄了一段視頻，發在自己沉寂已久的帳號上。
視頻里，他穿著睡袍，端著紅酒，笑得意味深長。
「我早就說過，蘇宇這個人不靠譜。」
「在國內搞壟斷，出了國偷數據。」
「現在好了吧，全世界都看清楚了。」
「年輕人，步子邁太大，容易扯著自己。」
這條視頻被營銷號瘋狂轉發。
一些蟄伏已久的黑粉又冒了出來。
「哈哈，出海夢碎了吧。」
「人家美國一查一個準，還真有數據問題？」
「坐等本色海外版涼透。」
本色大廈的會議室里，氣氛凝重。
各部門負責人圍坐一圈，人人臉上都罩著一層陰雲。
應用商店下架，意味著新用戶進不來。
支付通道凍結，意味著老用戶充不了錢。
國會提案，意味著品牌蒙上間諜疑雲。
三招，招招打在七寸上。
「蘇總，商店那邊要不要申訴。」
「申訴周期至少三個月，等結果出來，黃花菜都涼了。」
「支付呢，要不要先關停海外充值，穩住現金流。」
「關停就等於認慫，用戶會恐慌的。」
七嘴八舌，會議室里嗡嗡作響。
蘇宇坐在主位上，一直沒說話。
他面前攤著三張列印紙，分別是三份封鎖通知。
他把三張紙並排擺好，看了足足五分鐘。
然後他抬起頭，笑了。
「各位，我先說個結論。」
「這三板斧，看著嚇人，其實每一招都有破綻。」
「他們出招越狠，說明他們越怕。」
「開項目會，我來拆招。」
……
第一招，對應的是數據安全審查。
蘇宇的對策，當天晚上就發了公告。
公告很短，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。
「即日起，TrueView全部海外數據實施本地化存儲。」
「美國用戶數據存美國，歐洲用戶數據存歐洲。」
「物理隔離，本地合規團隊運營，接受屬地監管。」
公告的第二部分，才是真正的重磅。
「TrueView核心代碼，即日起向全球開源。」
「我們邀請國際頂尖安全機構，對全部代碼進行獨立審計。」
「同時，我們將組建獨立數據委員會，全程監督。」
「結論向全世界公開，一個字都不會藏。」
公告一出，科技圈炸了。
開源，這兩個字在軟體行業意味著什麼，誰都懂。
等於把自家保險箱的圖紙，貼在大街上讓人檢查。
有安全專家發推感嘆。
「要麼是真乾淨，要麼是瘋了。」
「我賭是真乾淨。」
審計機構的邀請，很快有了回應。
兩家國際頂級網絡安全實驗室接下了任務。
而獨立數據委員會的領銜人選，蘇宇親自打了一個電話。
電話打到了雲城大學，林晚棠的辦公室。
「林教授，有個忙，想請您幫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。
「說。」
「TrueView開源審計，需要一位數據專家領銜獨立委員會。」
「全程監督，獨立署名，結論不受我們影響。」
「我想來想去，全世界我只信一個人。」
林晚棠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委員會的工作經費。」
「按國際標準，三倍。」
「不是錢的問題。」
林晚棠的聲音聽不出情緒。
「我需要全部權限，包括你們最底層的資料庫。」
「給。」
「我團隊的名單，你們不得過問。」
「給。」
「審計期間，你本人不得出現在我工作現場。」
蘇宇愣了一下。
「這條是什麼講究。」
「避嫌。」
林晚棠說完這兩個字，頓了頓。
「另外，你管管你的粉絲。」
「他們又在我的論文評論區刷花。」
電話掛了。
蘇宇握著手機，笑了半天。
顧北辰湊過來問笑什麼。
蘇宇把手機揣回兜里。
「沒什麼，林教授答應出山了。」
顧北辰當場蹦了起來。
「林教授領銜審計？那這報告的分量，直接拉滿了。」
「這可是給諾威做過數據監察的主。」
「環球視界這回踢到鈦合金板了。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