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時刻，一千兩百公里外的馳越科技總部大廈。
四十二層，燈火通明。
會議室里煙霧繚繞，菸灰缸堆成了小山。
賀遠征坐在主位上，領帶扯鬆了，眼底全是血絲。
四十八歲，草根出身，十六歲進電子廠當學徒。
二十歲當上流水線線長，三十歲借債盤下一家貼牌小廠。
十八年時間，他把那家小廠做成了市占率百分之十五的國產頭部品牌。
圈內都說他是營銷鬼才，一部手機能講出十八個故事。
他本人最得意的，是「馳越」這兩個字。
超越，飛越，這是他半輩子的命。
「查清楚沒有，那幾份檢測報告哪來的？」
法務總監擦著汗：
「德國那家機構是真的，報告編號也查得到，送檢人信息是匿名的。」
「日本那家也是真的，瑞士那家還在核實。」
市場總監小聲開口：
「賀總，輿論已經失控了。」
「官方旗艦店今晚的退貨申請漲了四十倍，客服電話被打爆了。」
賀遠征一巴掌拍在桌上，茶杯跳了起來：
「退貨？誰帶頭退的，公關部是幹什麼吃的！」
公關總監低著頭，不敢接話。
會議室里十幾個高管，沒人敢出聲。
賀遠征站起來，背著手來回走了兩圈：
「我幹了十八年，什麼人沒見過？」
「這個蘇宇，半年前干翻星瞳，三個月前掀了奧瑞康。」
「現在，他盯上我們了。」
「你們真以為他是正義使者？天真！」
「他背後肯定有人，不是競爭對手，就是想做空我們的資本。」
他伸出三根手指：
「三步棋，今晚全部落地。」
「第一，起訴，索賠五億，把聲勢造起來。」
「讓他先背上商業詆毀的嫌疑，話語權就回來一半。」
「第二，水軍，把炒作帶貨這個標籤釘死在他身上。」
「網民的記憶只有七天，罵滿七天，這事就翻篇了。」
「第三，聯繫檢測機構，找幾家有分量的，出對我們有利的復檢報告。」
「價錢隨便開，速度要快。」
公關總監小聲問：
「賀總，預算大概多少？」
賀遠征眼睛都沒眨：
「這個季度品牌部的預算全部挪用，不夠再走專項。」
「馳越這兩個字要是臭了，在座各位的飯碗，一個都保不住。」
法務總監猶豫了一下，還是開了口：
「賀總，萬一，我是說萬一，電池真的有問題呢？」
賀遠征眼睛一瞪：
「馳越出廠的每一台手機都過了國標，能有什麼問題？！」
「就算供應鏈上有貓膩，那也是供應商的事。」
「輪不到一個主播來審判我們。」
會議室里沒人再說話。
散會後，高管們魚貫而出，腳步聲匆匆。
賀遠征獨自留在會議室，鬼使神差地點開了蘇宇的拆解視頻回放。
他本來是想挑毛病的。
一個外行主播拆手機，總該有露怯的地方。
可看著看著，他端著的保溫杯，慢慢放下了。
視頻里，蘇宇的手很穩，螺絲刀起落乾淨利落。
拆到主板的時候，鏡頭給了一個特寫。
焊點。
賀遠征湊近屏幕，看了足足半分鐘。
馳越的驗收標準是他親自定的。
焊點要求飽滿圓潤，呈鏡面反光，間距誤差不超過零點二毫米。
可視頻里那塊主板，焊點發灰、發虛。
個別點位，還有明顯的虛焊痕跡。
這種工藝水平，連貼牌小廠都不該出廠。
他按下暫停鍵，畫面定格在那片焊點上。
會議室的空調開得很足，他的後背卻滲出一層細汗。
馳越的出廠檢驗是抽檢制，千分之三的比例。
如果視頻里這台機器不是個例，那問題就出在他看不見的地方。
半晌，他拿起內線電話：
「讓品質部的老大，明早八點之前到我辦公室。」
「帶上最近兩年的來料檢驗記錄，全部的。」
掛了電話，他又看了一眼定格的畫面。
然後，他把視頻關掉了。
有些門，他暫時還不想推開。
早上七點，蘇宇只睡了三個小時。
手機上有三十幾個未接來電，大部分是不認識的號碼。
他正洗漱，顧北辰的電話打了進來，語氣很急：
「出事了，看財經新聞。」
蘇宇點開推送。
某知名財經媒體的頭條，標題取得極具誘導性：
《直播打假前一周，電池板塊遭神秘資金做空，獲利超三億》
文章寫得有鼻子有眼：
「據知情人士透露，上周四起，多筆大額資金通過境外帳戶建倉；」
「做空目標為馳越科技及其供應鏈相關股票；」
「本周馳越股價累計下跌百分之十七；」
「做空資金獲利保守估計超過三億，最終流向境外；」
「資金路徑被多層信託結構掩蓋，來源成謎。」
文章通篇沒提蘇宇的名字。
但評論區的水軍，替它把話說全了。
「直播前一周開始做空，時間卡得真准啊。」
「打假是假，做空是真，這劇本我給滿分。」
「先建倉唱空，再直播放料，股價一跌，三億到手，高，實在是高。」
「建議證監會查查某主播的資金往來。」
「虧我還把他當英雄，原來我們都是他鐮刀下的韭菜。」
上午九點，話題「打假是假做空是真」衝上熱搜第一。
十點半，閱讀量破五億。
之前一邊倒支持蘇宇的輿論，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分裂。
「不會吧，蘇宇不至於幹這種事吧？」
「人心隔肚皮，三億啊，換你你不心動？」
「我謹慎吃瓜，等一個實錘。」
「可是蘇宇把安和的利潤全投研發了，他缺這三億？」
「不缺錢的人玩起資本來才更狠，懂嗎？」
「建議兩邊都查，誰也別信，就信證據。」
幾個財經大V也下場了，態度曖昧，話里話外都在帶節奏：
「資本市場沒有巧合，只有精心的設計。」
「打假人設一旦和做空收益掛鉤，性質就變了。」
蘇宇的帳號評論區，一夜之間湧進二十萬條質問。
顧北辰坐在他對面，十指在鍵盤上飛舞：
「對方這一手很毒。」
「做空是真的，錢也真的賺了，但做空的人不是我們。」
「現在這盆髒水潑過來，我們自證的成本極高。」
蘇宇問：
「能查到做空帳戶背後是誰嗎？」
顧北辰把屏幕轉過來：
「做空帳戶註冊在開曼群島，往上是三層嵌套信託。」
「我追了四個小時。」
「第一層是空殼公司，註冊代理人是個退休的會計師。」
「第二層是代持機構，背後的受益人信息被保密條款鎖死。」
「到第三層，所有痕跡被一次性抹掉了。」
「伺服器日誌清得乾乾淨淨，手法非常專業。」
他摘下眼鏡，揉了揉鼻樑：
「對手是玩資本的老手，反追蹤能力不在我之下。」
蘇宇沉默了幾秒：
「馳越那邊，有這水平嗎？」
顧北辰搖頭：
「我查過馳越的資本背景，賀遠征玩的是實業那套，資本運作很糙。」
「做不出這麼幹淨的局。」
「這盆髒水背後，另有其人。」
林夏推門進來，手裡拿著平板：
「外面輿論壓不住了。」
「幾個準備作證的受害者家屬也動搖了。」
「他們怕卷進什麼資本鬥爭，剛才有兩個人打電話來，說不參與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