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班，廠里的氣氛就不對了。
行政部發了緊急通知，全體員工重簽新版保密協議。
IT部門開始逐台排查工作電腦的郵件記錄。
質檢部的老員工，被挨個叫去談話。
同組的老王談完話回來，臉都是白的：
「問了三年前那批料的事。」
「還問最近有沒有接觸過外人，有沒有往外發過東西。」
韓江端著水杯，嗯了一聲。
老王壓低聲音：
「老韓，你說到底是誰捅出去的？」
韓江看著杯子裡的茶葉：
「不知道。」
老王嘆了口氣：
「不管是誰，這回要倒大霉了。」
「聽說廠里放話了，查出來，直接送進去。」
第三天，人事部在內部系統發了一份懸賞通告：
「提供三年前質檢數據泄露線索者，獎勵二十萬元。」
二十萬。
韓江盯著那個數字，手心全是汗。
他知道，查到他只是時間問題。
IT恢復三年前的郵件記錄，最多再要一個星期。
與其被人從工位上揪出來，不如自己站出去。
至少，站出去的時候，腰杆是直的。
中午，他沒去食堂。
他回到工位，從抽屜最底層摸出紙筆。
他不敢用電腦，不敢用手機打字。
一筆一划，手寫：
「蘇先生：」
「您好！」
「我是力恆電子質檢部工程師韓江，工牌編號LH20160447。」
「直播中那封郵件，是我發的。」
「採購部的回覆，也是發給我的。」
「隨信附上工牌照片，以及當年原始測試底單的照片。」
「底單原件在我手裡，一共十七頁，每一頁都有編號。」
「我撐不了多久，力恆在查內鬼。」
「如果我出事了，請把這些東西，給該看的人看。」
寫完，他用手機拍下手寫信、工牌，還有暗格里那十七頁底單的關鍵幾頁。
掃描，打包，發送到那個公開郵箱。
發送鍵按下去的那一刻，他的手抖得厲害。
但心裡那塊壓了三年的石頭，忽然輕了。
他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廠房。
九年青春，換來今天這一封信。
值了。
雲城，下午兩點。
顧北辰的篩選系統發出一聲提示音：
「蘇宇，最高優先級通道，來了一封特殊的。」
蘇宇走過去。
屏幕上，是那封手寫信的掃描件。
會議室里的人都圍了過來。
周正逐字看完，呼吸明顯重了：
「工牌編號，底單編號，措辭習慣，全都對得上。」
顧北辰飛快敲擊鍵盤，調出數據地圖裡的原始郵件存檔：
「筆跡我比對不了。」
「但底單照片上的測試參數，和我們手裡的數據完全吻合。」
「收縮率，測試溫度，批次號，嚴絲合縫。」
「這份材料，是真的。」
章懷瑾一拍桌子：
「原件十七頁！」
「這要是拿到手，力恆這條鏈就徹底釘死了。」
林夏卻有另一個擔心：
「可是他說，力恆在查內鬼。」
「郵件記錄恢復出來，他第一個暴露。」
「我們要不要先提醒他轉移底單？」
蘇宇盯著信的最後一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——我撐不了多久，力恆在查內鬼。
他拿起外套：
「周正，你帶四個人，現在出發去霖市。」
「章懷瑾留下坐鎮，處理應訴的事。」
「我把這邊安排完，隨後就到。」
周正一愣：
「你也去？」
蘇宇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：
「他是第一個站出來的證人。」
「第一個站出來的人要是倒下了，後面就再沒人敢站了。」
顧北辰提醒：
「路上小心，對方現在的神經繃得很緊。」
「做空那幫人還沒露頭，這個節骨眼上，什麼都有可能發生。」
蘇宇點頭：
「所以更要去。」
「電話里說得再好，不如人站在他面前。」
周正不再多問，轉身去點人。
十分鐘後，一輛商務車駛出安和，直奔高鐵站。
路上，蘇宇用新註冊的加密郵箱，給韓江回了一封郵件。
只有一句話：
「材料收到，保護你的人已在路上，穩住，別簽任何文件。」
霖市，力恆電子產業園，下午四點。
韓江沒能等到下班。
四點零五分，兩名保安出現在他的工位前：
「韓工，領導請你過去一趟。」
周圍的同事全都低下了頭，沒人看他。
鍵盤聲稀稀拉拉，比平時輕了一半。
韓江深吸一口氣，站起身，把外套搭在手臂上。
經過老王的工位時，老王的嘴唇動了動。
最終，什麼也沒說。
三樓的會議室，門關上以後，空調冷得刺骨。
長桌對面，坐著法務總監和人事總監。
桌上擺著兩份文件。
一份，自願離職協議。
另一份，保密及競業限制承諾書。
法務總監把兩份文件往前推了推：
「韓江，廠里待你不薄，九年了吧？」
「有些事，大家心裡都清楚，就別繞彎子了。」
「IT那邊今天上午，把你工位電腦的記錄恢復出來了。」
「那封信，我們一個字一個字都看完了。」
韓江的心沉到了底。
比預想中，快了三天。
法務總監繼續說：
「簽了字，離職補償按最高標準走，N加三。」
「你那封信發出去才幾個小時，還沒造成實質影響。」
「你公開聲明那是偽造的，這事，廠里可以不追究。」
「今天下午的這封信，你就當沒寫過。」
韓江看著那兩份文件，沒伸手：
「我想問一下，我違反了哪條廠規？」
法務總監笑了：
「向外界泄露公司商業數據，這一條夠不夠？」
韓江抬起頭：
「那不是商業數據。」
「那是人命關天的質量數據！」
會議室里靜了幾秒。
法務總監收起笑容，聲音冷了下來：
「韓江，我勸你想清楚。」
「你女兒每個月的藥費，你老婆的工作，你的房貸。」
「行業就這麼大，抬頭不見低頭見。」
「簽了字，大家好聚好散。」
「不簽字，我們只能用法律手段了。」
人事總監在旁邊補了一句：
「泄露商業秘密，金額特別巨大的，是要負刑事責任的。」
「你老婆在幼兒園的工作受不受影響，就不好說了。」
韓江的手，在桌子底下攥緊了。
女兒的笑臉在眼前晃了一下。
房貸扣款簡訊在眼前晃了一下。
然後，他想起蘇宇直播里那句話：
「必須有人站出來。」
他把兩份文件，輕輕推了回去：
「我不簽。」
法務總監盯著他看了十秒鐘，拿起手機：
「報警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