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正一行五人趕到力恆產業園的時候，是下午五點二十。
高鐵轉出租，一路沒停。
前台攔住了他們：
「請問有預約嗎？」
周正遞上律師證：
「我是韓江先生的代理律師。」
「現在要求見我的當事人。」
前台姑娘明顯慌了，連著打了三個電話。
十分鐘後，一個保安隊長模樣的人下了樓，皮笑肉不笑：
「韓江涉嫌泄露公司商業秘密，已經被警方帶走問話了。」
「你們在這裡等，是等不到人的。」
周正臉色一沉：
「哪個派出所？」
對方攤了攤手：
「這我們就不清楚了。」
周正沒再多說一個字，轉身出門，上車：
「去轄區派出所，最大的那個。」
車上，他給蘇宇發了條消息：
「人已經被帶走了，比預想快，對方很急。」
「急就說明，他們怕底單原件落到我們手裡。」
蘇宇回了四個字：
「我晚上到。」
周正看著這四個字，搖了搖頭。
執業十五年，他見過太多當事人。
像蘇宇這樣，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證人親自跑一千多公里的，頭一個。
霖市城東派出所，詢問室。
韓江在長凳上坐了四個小時。
詢問的民警倒也客氣，倒了兩次水。
但問題一個比一個細：
郵件發了多少，發給了誰，底單原件在哪裡，還有誰經手過這些數據。
韓江只回答了三句話：
「郵件是我發的，內容屬實。」
「底單原件在我家裡，一共十七頁。」
「我的律師已經在路上了。」
問到第三輪，年輕民警忍不住多問了一句：
「你就不怕丟了工作？」
韓江看著桌面：
「怕。」
「但我更怕半夜接到電話，說誰家孩子被炸了。」
年輕民警愣了一下，沒再問下去。
晚上八點四十，民警合上記錄本：
「韓江，今天先到這裡，你可以回去了。」
「但這是刑事初查階段，後續隨傳隨到。」
韓江走出派出所大門，夜風一吹，腿肚子有點發軟。
四個小時的問話，他扛住了。
可他心裡清楚，真正的麻煩才剛開始。
手機開機，十七條未讀消息，接連彈出來。
第一條，人事系統通知，解除勞動合同，即日生效；
第二條，行業內部通報，拉黑函已抄送全省十七家電子廠；
第三條，銀行簡訊，下月房貸扣款提醒；
第四條，妻子發來的：
「朵朵問你去哪了，我說爸爸加班。」
韓江站在派出所門口的路燈下，盯著那行字。
鼻子一酸。
九年工齡，一個晚上，清零了。
他忽然不知道該往哪走。
回不了廠，回不了行業，甚至不敢回家面對妻女。
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在路燈下。
車門打開，蘇宇從駕駛座上下來。
韓江愣住了。
他在直播里見過這張臉無數次。
可真人站在面前，他還是沒反應過來：
「蘇……蘇先生？」
蘇宇走過去，伸出手：
「韓工，久等了。」
韓江下意識在褲子上擦了擦手，才握上去：
「您怎麼親自來了？」
蘇宇拉開車門：
「上車說，外面涼。」
車子駛離派出所，匯入霖市的車流。
周正坐在副駕，回頭遞給他一杯熱豆漿：
「先暖暖，裡面肯定沒喝上水。」
韓江捧著豆漿，手還在抖。
杯子裡的熱氣熏得眼睛發酸。
沉默開了一段路，韓江終於憋不住了：
「說不後悔是假的。」
「可要說多後悔，好像也沒有。」
他苦笑了一下：
「就是有點怕。」
「怕我女兒的醫藥費，怕我撐不到事情結束。」
「我老婆到現在都不知道我辭職這事，明天怎麼跟她開口……」
蘇宇握著方向盤，目視前方。
車裡安靜了幾秒。
然後他說了一句話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很清楚：
「你保的是幾百萬人的命，我保你。」
韓江猛地抬起頭。
蘇宇繼續說：
「第一，你的律師團隊，周正牽頭，費用全免。」
「力恆告你泄露商業秘密，我們反訴他們產品造假。」
「這個官司，打成多大的陣仗，我們奉陪到底。」
「第二，你女兒的病，安和醫院的專家隨時接診。」
「先天性哮喘不是絕症，規範治療，能控制得很好。」
「所有費用，安和出。」
「第三，你的工作。」
「安和集團新成立品質監察部，部長的位置，給你留著。」
「薪水按你原來的兩倍算，試用期都沒有，直接上崗。」
「第四，案子結束之前，你們全家的安全，我負責。」
韓江張著嘴，半天沒說出話。
豆漿的熱氣糊了眼鏡，他摘下來，用袖子擦了擦。
最後他只擠出一句：
「為什麼對我這麼好？」
蘇宇看了他一眼：
「不是對你。」
「是對第一個站出來的人。」
「我要讓所有人都看到，站出來的人，不會輸。」
「你站穩了，你身後那一千封郵件里的人，才敢接著站出來。」
周正在副駕上接了一句：
「韓工，你那十七頁底單，千萬收好。」
「那是子彈，也是護身符。」
「原件在，他們投鼠忌器；原件沒了，你就危險了。」
韓江重重點頭：
「我明白，東西藏在我岳父家的老宅里，連我老婆都不知道。」
韓江低下頭，眼淚終於沒忍住，砸在豆漿杯蓋上。
九年了。
他給工廠簽了九年的字。
今天，終於有人替他說了一句：你做得對。
車開到韓江家小區樓下，已經晚上十點半。
樓下停著一輛雲城牌照的越野車。
車邊站著五個高個子年輕人，正在分食一袋雞腿。
為首的那個看見蘇宇的車，立刻站直了：
「蘇神，人到齊了！」
「四個兄弟，都是體院散打隊的，一個能打三個。」
徐子航啃著雞腿，含混不清地匯報：
「我們把這棟樓的前後門都摸了一遍。」
「監控位置，消防通道，地下車庫的出入口，全記下來了。」
「輪班表排好了，樓下二十四小時有人。」
「外賣和快遞，我們先過一遍手再送上樓。」
蘇宇點點頭：
「辛苦了，雞腿錢找林夏報銷。」
徐子航咧嘴一笑：
「那敢情好！」
「我們打算把這附近的雞腿店都吃一遍，看看哪家最正宗。」
身後的一個體院學生小聲嘀咕：
「航哥，你已經吃了六個了。」
徐子航理直氣壯：
「站崗費體力，懂不懂？」
韓江下車，看著這陣仗，有點發懵：
「蘇先生，這……這是不是太誇張了？」
蘇宇搖頭：
「不誇張。」
「力恆背後是年產值幾百億的盤子。」
「狗急了跳牆，什麼事都幹得出來。」
「接下來一個月，你和你家人的出入，都會有兄弟跟著。」
「白天兩個，晚上三個，排班表徐子航發你。」
「習慣就好。」
韓江看著徐子航手裡的雞腿，又看看那張認真得有點滑稽的臉。
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，忽然鬆了一寸。
他竟然有點想笑。
徐子航把最後一口雞腿塞進嘴裡，拍拍胸脯：
「韓哥，放心睡。」
「有我徐子航在，蒼蠅都飛不上去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