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江上樓的腳步，一步比一步沉。
鑰匙插進鎖孔，轉了兩圈，門開了。
客廳的燈亮著。
妻子坐在沙發上，眼睛紅紅的，顯然哭過。
茶几上擺著手機，屏幕還亮著，是行業群里瘋傳的拉黑函截圖。
她什麼都知道了。
兩人對視，誰都沒先開口。
良久，妻子站起來，聲音沙啞：
「廠里的人下午來電話了。」
「幼兒園那邊，園長也找我談話了。」
「說讓我最近先在家休息。」
韓江張了張嘴：
「對不起。」
妻子看著他，眼淚又涌了上來：
「你對不起的不是我。」
「你去看看朵朵吧，她等了你一晚上。」
女兒的房間門虛掩著，透出小夜燈昏黃的光。
韓江輕手輕腳走過去，推開門。
七歲的韓朵朵抱著玩偶，還沒睡。
看到爸爸，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：
「爸爸，你回來啦！」
韓江走過去，坐在床邊，摸了摸她的頭：
「怎麼還不睡？」
朵朵仰起小臉，猶豫了一下，小聲問：
「爸爸，樓下超市的王奶奶說，你在網上被人罵了。」
「她說你是壞人，把公司的秘密賣了……」
小姑娘的眼睛很亮，帶著七歲的孩子不該有的忐忑：
「爸爸是壞人嗎？」
韓江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他張開嘴，想解釋。
想告訴女兒，爸爸做的，是對的事。
想告訴女兒，那些壞掉的東西，會傷到很多很多小朋友。
可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他只能把女兒緊緊抱進懷裡。
朵朵在他懷裡，小聲說：
「爸爸，我不怕王奶奶。」
「我覺得爸爸是好人。」
「老師說，好人就是，做了對的事，不怕別人罵。」
韓江的眼眶一下子紅了。
滾燙的東西湧上來，他仰起頭，硬是沒讓它掉下來。
客廳里，妻子靠在門邊，捂著嘴。
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淌。
她忽然明白了，丈夫這三年為什麼總失眠。
也明白了，那份鎖在暗格里的東西，壓了他多久。
她走過去，輕輕關上了女兒的房門。
然後她坐到韓江身邊，握住他的手：
「房貸的事，明天我去銀行問展期。」
「幼兒園的工作，丟了就丟了，我再找。」
「你做的事，我不懂什麼隔膜什麼測試。」
「但我知道，我男人不是壞人。」
韓江終於繃不住了。
這個在派出所扛了四個小時沒掉一滴淚的男人，把頭埋在妻子的肩膀上，肩膀一抖一抖。
窗外，徐子航和四個體院學生坐在越野車裡。
車燈熄了，人沒睡。
徐子航啃著第七個雞腿，含糊不清地說：
「都精神點，後半夜最要緊。」
一個體院學生問：
「航哥，你說咱們能打贏嗎？」
徐子航把雞骨頭精準投進垃圾袋：
「我跟著蘇神打過三回仗。」
「田徑場一回，直播間一回，電影院一回。」
「三回，都贏了。」
「這是第四回。」
霖市的夜很深。
產業園的方向，力恆電子的大樓還亮著零星的燈。
但有些東西，正在這個夜裡，一點一點亮起來。
……
第二天早上，霖市下起了小雨。
蘇宇在酒店樓下的粉店吃粉，手機在桌上一震一震。
顧北辰發來一條連結，後面跟著三個字。
「看這個。」
蘇宇點開，是熱搜榜。
第二名，「蘇宇造假」。
第一名，「較真鍾逐幀打假」。
徐子航的語音緊跟著彈出來，嗓門大得震耳朵。
「蘇神，這姓鐘的是誰啊，他憑什麼說你造假？」
「你告訴我他在哪，我現在就買機票過去找他打球！」
蘇宇回了三個字。
「先吃飯。」
他吃完最後一口粉，才點開那條視頻。
發布者，較真鍾，粉絲三千萬。
視頻時長，四十分鐘整。
配文寫得義正詞嚴。
「我不針對誰，我只針對產品。」
較真鍾，本名鍾鑒，今年三十五歲。
測評圈的一哥，人設是毒舌公正，不接軟廣，只認數據。
粉絲管他叫鍾哥，管他的視頻叫行業照妖鏡。
他錘翻過貼牌淨水器，錘翻過虛標充電寶，錘翻過假羊絨。
每一錘都又快又狠，錘得全網叫好。
但很少有人知道，他工作室的牆上，貼著一張報價單。
錘人視頻，四十分鐘檔位，三百萬起步。
洗白視頻，按輿情難度浮動，上不封頂。
年度框架合作，八百萬，全年優先排期，附贈危機公關方案。
昨晚十點，這條籌備了三天的視頻，準時上線。
四十分鐘裡，鍾鑒火力全開。
他從封膠痕跡入手，逐幀放大蘇宇的拆解畫面。
「各位，看這裡，封膠的切口走向。」
「原廠封膠是機器作業，切口勻速，連續，沒有停頓。」
「什麼意思呢？」
「通俗講，這塊電池，可能被人動過手腳。」
「說得更直白一點，送檢的和直播拆的，未必是同一塊。」
彈幕當時就被帶起一波節奏。
緊接著，他話鋒一轉，指向那三份國際報告。
「再說說這三份洋報告。」
「德國，日本，瑞士，聽著嚇人。」
「但行內人都知道，商業檢測，花錢就能做。」
「你送什麼樣本，他測什麼樣本，結論早就寫好了。」
「這不叫權威，這叫洋文憑。」
「花錢買的洋文憑，糊弄的就是屏幕前的你。」
視頻最後，鍾鑒摘下眼鏡，對著鏡頭一臉沉痛。
「我做測評八年，最恨有人拿消費者的恐慌做生意。」
「蘇宇，我等你回應。」
「你拿出真證據，我鍾鑒直播道歉，當場退網。」
一夜過去，播放量破四千萬。
評論區徹底亂了。
「鍾哥出手，這事恐怕真有貓膩。」
「我動搖了，封膠那個細節確實說不過去。」
「樓上的醒醒，三份報告你也當沒看見？」
「洋文憑懂不懂，檢測行業水深著呢。」
「我先觀望，讓子彈飛。」
「蘇宇快出來回應啊，裝死算什麼本事？」
水軍在各個平台同步發力，話術整齊劃一。
「早就覺得蘇宇不簡單，哪有那麼多正義使者。」
「鍾哥八年口碑，總比一個半路出家的主播可信。」
「建議查查蘇宇送檢的樣本來源。」
蘇宇把四十分鐘的視頻，完整看完了。
全程面無表情。
看完，他給顧北辰發了條消息。
「查他。」
顧北辰秒回。
「已經在查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