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天深夜，蘇宇的線索郵箱，湧進了一批特殊的郵件。
發件人，全是各行業的質檢員。
「蘇先生，我是家電廠的質檢，我手裡有東西，我也想站出來。」
「我是玩具廠的，我們廠的鄰苯二甲酸酯從來沒人管。」
「我是做醫療器械檢測的，韓江能做到的，我也想試試。」
「看到韓江女兒的片段，我哭了一晚上，明天我把材料整理好發您。」
一夜時間，十二封實名郵件。
顧北辰把這十二封郵件單獨建了一個文件夾。
文件夾的名字，他敲了四個字。
星星之火。
而此時此刻，力恆電子的董事長辦公室里，廖國棟正對著電話咆哮。
「一個質檢員，就把你們搞成這樣？」
「底單原件在他手裡，你們幹什麼吃的！」
廖國棟，五十五歲，力恆電子的老闆。
代工圈摸爬滾打三十年，最信奉的一句話是。
沒有擺不平的事，只有出不夠的價。
電話那頭，行政總監的聲音哆哆嗦嗦。
「廖總，姓韓的有蘇宇的人護著，樓下天天有人守著。」
廖國棟一腳踹翻了身邊的垃圾桶。
「守著？那就等人不在的時候去。」
「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。」
「底單原件，還有他手裡所有拷貝的東西，全部給我拿回來。」
「拿不回來，你這個總監也別當了。」
掛了電話，行政總監擦著汗，撥了另一個號碼。
「老貓，有個活，價錢好說。」
「去一個人家裡，拿一樣東西，別傷人。」
「地址我發你。」
他們不知道的是，韓江家樓下的那輛越野車裡。
徐子航正啃著雞腿，跟四個體院兄弟開著小會。
「兄弟們，蘇神說了，最近幾天是關鍵期。」
「韓江的直播一放，力恆狗急跳牆的概率，九成九。」
「他們最想幹什麼？搶底單，毀證據。」
「所以，這幾天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。」
一個體院學生舉手。
「航哥，要是真有人來，咱們怎麼辦？」
徐子航把雞骨頭一扔，活動了下手腕。
「先禮後兵。」
「講道理，講不通，就幫他們躺下來慢慢講。」
蹲守的第一天，風平浪靜。
第二天，樓下多了兩個假裝貼小GG的。
被徐子航一眼識破，他湊過去熱情地問人家一天掙多少。
兩個貼GG的愣是被他聊得心虛，提前收了工。
第三天夜裡，凌晨一點四十。
一輛沒有牌照的麵包車，悄悄停在了小區後門。
車上下來六個人，黑衣黑帽，直奔韓江所在的單元樓。
樓道里的聲控燈，一層層亮起來。
徐子航推了推身邊的兄弟。
「來了，六個。」
「按練的來。」
六個人剛摸到三樓，樓道里的燈忽然全滅了。
緊接著，手電筒的光柱從樓梯間上下兩個方向同時打來。
「各位，大晚上的，串門啊？」
徐子航站在樓上，笑得人畜無害。
樓下三個方向，四個體院學生堵住了退路。
為首的黑衣人反應很快，低喝一聲。
「衝下去！」
一場樓道里的混戰，爆發得突然，結束得更快。
六個社會人員，對一個前校隊主力加四個散打隊隊員。
四分鐘後，樓道里躺了一片。
徐子航拍了拍手上的灰，撥通電話。
「喂，派出所嗎，我們小區進了六個賊。」
「人我們已經控制住了，麻煩來拉一下。」
「對，六個，一個不少。」
派出所里，審訊進行得出奇順利。
為首的那個外號老貓，剛坐下來沒十分鐘就全招了。
「是力恆的行政總監找的我。」
「五萬塊，讓我們去拿一個U盤。」
「說是個紅色的U盤，在他家書房的抽屜里。」
「特意交代，別傷人，拿了就走。」
民警追問細節，老貓答得乾脆利落。
轉帳記錄，聊天記錄，全在他手機里。
他甚至還留著行政總監發來的U盤照片。
凌晨四點，周正趕到派出所，聽完筆錄，眉頭緊鎖。
「他們要U盤，說明力恆知道U盤裡有什麼。」
「韓江，U盤裡除了底單的掃描件，還有什麼？」
韓江接到電話趕來，當著眾人的面清點U盤裡的文件。
文件不多，二十幾個。
他一個一個核對過去。
核對到倒數第三個文件夾時，他的臉色忽然白了。
「周律師，這個文件，我差點忘了。」
那是一個加密的掃描文件，拍攝於兩年前。
「廠里財務室的廢紙回收，是我分管的雜事之一。」
「有一次碎紙機卡紙，我去修，從進紙口搶救出來幾張沒碎完的。」
「其中一張，是一張付款審批單。」
「我當時覺得不對勁，就偷偷複印了一份。」
他把掃描件投到派出所的電腦上。
付款審批單，付款方，力恆電子。
收款方，鴻基質檢中心。
金額，八百萬元整。
名目那一欄，寫著五個字。
報告服務費。
周正盯著那五個字，看了足足半分鐘。
「鴻基質檢中心，給你們的什麼報告？」
韓江咽了口唾沫。
「出廠合格報告。」
「我們廠的產品，出廠前要附第三方質檢報告。」
「這個活，一直是鴻基質檢中心在做。」
「一年八百萬，固定支付，風雨無阻。」
「不管送檢的樣品是什麼樣，報告永遠是合格的。」
「我見過一次原始送檢單，一批外殼阻燃不達標的充電器。」
「三天後出來的報告，全項合格。」
周正緩緩靠回椅背。
「一年八百萬，買的不是檢測。」
「買的是合格兩個字。」
天亮後，這份流水被送到了蘇宇面前。
顧北辰順著這條線，扎進資料庫，整整挖了一天一夜。
結果出來的時候，整個團隊都沉默了。
鴻基質檢中心，成立九年。
擁有國家級檢測資質，證書齊全，設備清單漂亮得能當行業樣板。
它的客戶名單上，躺著全國上百家代工廠。
手機，家電，玩具，充電器，兒童用品，應有盡有。
每一家代工廠，每年支付數百萬不等的年度服務費。
每一份流出的報告，結論永遠只有一個。
合格。
九年時間，它簽發了超過四十萬份合格報告。
顧北辰把數據投在幕布上，聲音有些乾澀。
「各位，看明白了嗎？」
「這不是一家廠在造假。」
「這是一台機器。」
「一台工業化生產合格的機器。」
「代工廠交錢，機器蓋章，劣質的原料，變成合格的產品。」
「然後流進商場，流進千家萬戶。」
「力恆也好，電池隔膜也好，都只是這台機器上的一個零件。」
會議室里，落針可聞。
徐子航張著嘴，半天沒合上。
「四十萬份報告，那得多少個雞腿。」
這一次，沒人笑他。
林夏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。
「上百家代工廠，四十萬份報告。」
「這背後是多少件問題產品，根本沒法算。」
章懷瑾摘下眼鏡，揉了揉眉心。
「從法律上講，這條鏈要是坐實了。」
「這是系統性犯罪，涉案規模會刷新紀錄。」
周正坐在角落裡，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最後，這個辦了半輩子案子的老律師，緩緩開口。
「我原以為，我們捅的是力恆這個馬蜂窩。」
「後來以為是馳越，再後來以為是鴻基精密。」
「現在我才看明白。」
「我們捅的不是馬蜂窩。」
「是馬蜂的祖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