內查組悄悄運轉了五天。
第五天夜裡,十一點半,監控室的電話打到了老宋手機上。
「宋總,檔案室的門禁,剛被人刷開了。」
「刷卡人,採購部,吳良。」
老宋帶著兩個內查組員,直奔檔案室。
走廊盡頭的燈沒開。
檔案室的門縫裡,透出碎紙機運轉的嗡鳴。
老宋推門進去的那一刻,吳良正把一沓文件往碎紙口裡塞。
紙屑噴涌而出。
「吳良!」
吳良的手一抖,半沓文件散了一地。
他下意識地用腳踩住散落的幾頁。
燈光下,那幾頁紙的頁眉上,印著清晰的字樣。
來料驗收記錄,物料名稱,電池隔膜。
碎紙機里,還在吐著殘渣。
老宋走上前,關掉碎紙機,把卡住的半頁紙抽了出來。
半頁紙上,一欄數據清晰可見。
熱收縮率,百分之九點二。
判定結果那一欄,被人用黑筆塗改過。
原來寫的是什麼,已經看不清了。
上面蓋著的章,卻是鮮紅的。
合格。
凌晨一點,賀遠征趕到了公司。
他站在檔案室里,看著滿地的紙屑,一言不發。
吳良坐在椅子上,臉色煞白,卻梗著脖子。
「賀總,我交代。」
「這些記錄是我刪的,紙也是我碎的。」
「沒有別人指使,是我個人行為。」
賀遠征的聲音很平。
「為什麼。」
吳良的眼皮跳了跳。
「供應商給了我好處,我收了。」
「我怕事情敗露,就想把記錄毀了。」
「跟公司沒關係,跟別人也沒關係。」
「該坐牢坐牢,我認。」
賀遠征盯著他。
「供應商是誰?」
吳良低下頭。
「力恆電子。」
「還有呢?」
「沒有了。」
「吳良,你跟了我十一年。」
「我再問一遍,還有誰?」
吳良的喉結滾動了一下,最後搖了搖頭。
「賀總,真沒有了。」
「就是我個人貪錢,我對不起公司。」
賀遠征看了他很久,轉身對老宋說。
「報警,移交。」
「該走的程序,一步都不要少。」
吳良被帶走的時候,經過賀遠征身邊,腳步頓了一下。
他張了張嘴,最終什麼也沒說。
那天夜裡,賀遠征沒有回家。
他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,菸灰缸很快堆滿。
桌上的碎紙機殘渣,裝在證物袋裡,像一袋燒完的紙錢。
凌晨三點,他坐電梯下到一樓大堂。
大堂的牆上,嵌著一塊銅牌。
銅牌是馳越成立第一年掛上去的,上面只有三個字。
不作惡。
那是他親手選的字。
那年他三十歲,剛盤下那個貼牌小廠,全部身家不到兩百萬。
員工問他,賀總,咱們掛點什麼。
他想了想說,就掛不作惡吧。
咱們窮,但不能髒。
十八年過去,廠子成了集團,大樓起了四十二層。
銅牌還在,字也沒褪色。
可樓里的東西,不知道從哪一層開始,悄悄變了。
賀遠征站在銅牌前,站了很久很久。
那一夜,馳越的締造者,第一次失眠。
三天後,求真實驗室的直播間,迎來了一場特殊的直播。
開播預告只有一句話。
「今晚八點,一位工程師,要講一個藏了三年的故事。」
預約人數,半天突破八百萬。
晚上八點,直播準時開始。
在線人數,五分鐘破千萬。
鏡頭前,蘇宇坐在左側,右側是韓江。
韓江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,坐得筆直。
他的手邊,放著一沓裝訂整齊的紙。
十七頁,每一頁都套著透明的保護袋。
這是周正陪他從岳父家老宅取回來的原件,全程公證,全程錄像。
蘇宇先開口。
「今晚不多說什麼。」
「主角是我身邊這位,韓江,力恆電子質檢部工程師。」
「幹了九年,工位上的飯盒用了六年。」
「三天前,他被力恆解除勞動合同,同時被全省十七家電子廠拉黑。」
「理由,泄露商業秘密。」
「今晚,讓他自己說說,他泄露的,到底是什麼。」
鏡頭轉向韓江。
韓江的手有點抖,他深吸了一口氣。
「大家好,我叫韓江。」
「我是個工程師,不會說話,大家多擔待。」
他拿起最上面的一頁紙,對著鏡頭。
「這是2022年4月,第一批隔膜的熱穩定性測試底單。」
「測試溫度一百零五度,三十分鐘。」
「國標要求,收縮率不超過百分之三。」
「這一批的實測數據,百分之八點九。」
「不合格。」
他翻到第二頁。
「第二批,百分之九點一,不合格。」
第三頁,第四頁,第五頁,第六頁。
「連續六批,全部不合格。」
「每一批的底單上,都有一欄,整改意見。」
他把其中一頁湊近鏡頭。
那一欄里,列印著一行字。
「經研究,放行使用。」
批覆落款,力恆電子採購部。
「六批不合格的材料,六次放行。」
「這些隔膜,最後做成了五百萬部手機的電池。」
韓江的聲音開始發緊。
「我發過郵件,我說建議更換供應商。」
「採購部回復我,材料不能換,測試數據可以改。」
「後來,我在合格的報告上,簽了字。」
「那個字,壓了我三年。」
彈幕此刻已經刷瘋了。
「六批全不合格,六次放行,這是把國標當廁紙。」
「韓工別自責,你至少留了底單。」
「採購部出來受死!」
「十七頁原件,全程公證,這證據鏈焊死了。」
直播進行到一半,蘇宇問了一個問題。
「韓工,站出來以後,最難的是什麼?」
韓江沉默了幾秒。
「不是丟工作,也不是被問話。」
「是我女兒。」
「她今年七歲,有哮喘,很懂事。」
「那天我回家,她問我。」
「爸爸,樓下超市的王奶奶說你是壞人。」
「爸爸是壞人嗎?」
韓江說到這裡,聲音碎了。
這個在派出所扛了四個小時沒掉淚的工科男人。
對著一千多萬人的鏡頭,泣不成聲。
「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她。」
「我一個做質檢的,讓不合格的東西流出去。」
「我有什麼臉跟她說,爸爸是好人?」
蘇宇遞過去一張紙巾,沒有說話。
彈幕區,密密麻麻的字滾過去,速度卻越來越慢。
「韓工,你是好人,你女兒說得對。」
「哭了,一個大男人對著手機哭得不行。」
「這要是壞人,那什麼才是好人?」
「十七家廠拉黑他,我們十四億人記住他。」
「韓朵朵小朋友,你爸爸是英雄,姐姐作證!」
那晚,直播在線峰值突破兩千萬。
「吹哨人」三個字,爆了熱搜。
緊隨其後,「爸爸是壞人嗎」也衝進了前五。
無數媒體連夜趕稿。
「一封被壓了三年的郵件,一個簽了字的質檢員。」
「他說,那個字壓了他三年。」
「六批不合格材料六次放行,國標在採購部面前形同虛設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