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待室里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。
方惠蘭從卷宗里抽出一張紙，推到蘇宇面前。
那是一份鑑定意見書的複印件。
結論那一欄，列印著一行字。
「經鑑定，本次事故撞擊角度不在氣囊傳感器觸發範圍，氣囊未彈出屬正常現象。」
方惠蘭的手指點著那行字，指尖微微發抖。
「正面撞上去的，不到一百碼，人說沒就沒了。」
「他們告訴我，角度不對，彈不出來是正常的。」
「我不懂技術，可我不信。」
蘇宇問。
「後來呢？」
方惠蘭苦笑了一下。
「後來我就告，告車企，告氣囊廠。」
「開庭的時候，對方拿出來一整套碰撞測試數據，厚厚一本。」
「法官看了數據，看了鑑定，我敗訴了。」
「我不服，就一家一家地找鑑定機構，想重新檢。」
她掰著手指頭數。
「跑了三年，十一家機構。」
「有的說案子結了不受理，有的說個人委託做不了。」
「有兩家本來答應了，第二天又打電話反悔。」
「後來我才知道，他們的年檢資質，都跟上游的檢測圈子有關係。」
「沒人願意為了我，得罪那個圈子。」
韓江聽到這裡，默默低下了頭。
這個圈子是什麼樣的，他比誰都清楚。
蘇宇指了指那個密封袋。
「阿姨，這個殘片，您是從哪裡拿到的？」
方惠蘭的眼神閃了一下。
「事故車拖進停車場，定完損就要報廢。」
「報廢前一天晚上，我給了看門的師傅兩百塊錢。」
「他讓我進去待了半個小時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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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不懂車，就拿著扳手，把方向盤裡燒剩下的東西，撬了一塊下來。」
「我不懂，可我知道，東西不能沒了。」
「東西沒了，就真的一點說法都沒有了。」
她說完，忽然站起身，一把攥住了蘇宇的手。
那雙手粗糙乾裂，力氣卻大得驚人。
「蘇先生，我看過你們的直播。」
「韓工程師的事，我看了三遍。」
「我不為錢，賠償我一分錢都不要。」
「我就想知道，他到底是不是白死的。」
蘇宇看著這個頭髮花白的女人，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「方阿姨，這個案子，我們接了。」
「檢測，鑑定，律師，所有費用，實驗室承擔。」
「您一分錢都不用出。」
方惠蘭的眼淚，一下子涌了出來。
三年的奔波，三年的閉門羹，在這一刻終於有了回音。
她鬆開手，對著蘇宇深深鞠了一躬。
「謝謝。」
「謝謝。」
送走方惠蘭，蘇宇把密封袋交給了韓江。
「韓工，這個案子，你親自牽頭。」
韓江接過密封袋，手都在用力。
「蘇總放心，我會把每一組數據都做紮實。」
檢測用了整整四天。
第一天，材質成分分析。
第二天，拉伸強度試驗。
第三天，低溫衝擊試驗。
第四天，斷口掃描電鏡分析。
每一項，都做了三組平行樣，全程錄像。
第四天深夜，韓江拿著報告，敲開了蘇宇辦公室的門。
他的臉色，前所未有地難看。
「蘇總，結果出來了。」
「氣囊氣體發生器的殼體，用的是低標號鋼材。」
「國標要求的抗拉強度，實測只有六成。」
報告翻到第二頁。
「更要命的是低溫性能。」
「這種鋼材，在零下十五度的環境裡，會直接脆裂。」
「像玻璃一樣碎。」
蘇宇的目光一沉。
「方阿姨丈夫出事那天，夜裡的氣溫是多少？」
韓江的聲音發澀。
「卷宗里有，零下十七度。」
辦公室里，安靜了幾秒。
韓江把報告合上，一字一句地說。
「蘇總，結論很清楚。」
「殼體在低溫下脆裂，發生器產生的氣體全部泄漏。」
「氣囊根本就充不起來。」
「這不是什麼角度問題。」
「是這個氣囊，從裝上車的那天起，就註定彈不出來。」
蘇宇盯著那份報告，很久沒有說話。
一個退休女工，用兩百塊錢和一把扳手，保住了真相。
而拿著天價年薪的檢測體系，用一紙鑑定，掩蓋了三年。
「殘片上有批次號嗎？」
韓江點頭。
「有，鋼印很清晰。」
「我查過了，生產商是安途安全系統有限公司。」
顧北辰的電腦，連夜沒有關過。
第二天上午，他把一張數據圖投在了幕布上。
「安途安全系統，註冊資本八千萬。」
「股權穿透到底，是鴻基精密的全資子公司。」
「這個牌子的氣囊發生器，供應給三家整車廠。」
「裝配在九款在售車型上。」
他調出最後一頁數據，聲音有些發乾。
「根據公開的銷量和上險數據測算。」
「同款發生器的存量車輛，超過三百萬輛。」
辦公室里，一片死寂。
電池出事，燒的是一部手機。
氣囊出事，沒的是一條條人命。
三百萬輛車，三百萬個家庭，每天開著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炸的雷，跑在路上。
徐子航張了張嘴，那句口頭禪在嘴邊轉了一圈，到底沒說出口。
這一回，沒人笑得出來。
周正摘下眼鏡，慢慢擦拭著。
「蘇宇，我得提醒你。」
「這已經不是造假，也不是商業糾紛。」
「這是拿人命當耗材，是重罪。」
蘇宇點了點頭。
「所以更不能急。」
「所有檢測數據，原始記錄，樣品殘片，三處備份，兩處公證。」
「證據鏈沒有閉合之前，對外一個字都不露。」
章懷瑾補了一句。
「方阿姨這邊，我建議兩條腿走路。」
「她的民事案子，當年是敗訴結案，現在有了新證據，可以申請再審。」
「我親自代理。」
周正接過話。
「鴻基起訴我們的商業秘密案，我來應對。」
「他們選在他們老家起訴，司馬昭之心。」
「我先提管轄權異議，把程序拖住。」
「拖一個月，我們的準備就充分一分。」
分工落定，所有人開始高速運轉。
章懷瑾用了三天時間，把方惠蘭案的全部卷宗重新梳理。
再審申請書寫了四十七頁，附證據清單十一項。
遞交材料那天，方惠蘭也去了。
她在申請人一欄簽字的時候，手很穩。
「章律師，這次能成嗎？」
章懷瑾扶了扶眼鏡。
「方阿姨，三年前他們贏，靠的是一本測試數據。」
「這一次，我們就把那本數據，拆給大家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