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夜沒答,他用槍托抵著肩窩,他貼著門邊的牆站著,連呼吸都壓成了慢的。門外安靜了兩秒。
然後林夜聽見了像小狗撓地找東西的聲音。
「嘶溜,嘶溜,嘶溜~咔!哧啦~」外面的東西,鼻子貼在門縫上,從上往下,慢慢地嗅。嗅到頭,又折回去,從下往上再來一遍。
夾雜著茉莉花香水的鐵鏽味從門縫裡滲進來,濃得發苦。苦味底下,還壓著一縷洗髮水味,跟早上校門口的膩子臉學姐身上的味道,差不多。
林夜靠在了門框旁邊,他的火牙有些疼,但不是要命的疼,像小刀片輕刮在了他的牙齦上。
「它在找人,如果不是這個屋子被我綁定了,恐怕此刻它就鑽進門來,害人了。」
「這房間的人味太濃郁了…活生生的人類啊…林夜,你在哪呢?說話呀…」
門把手被轉了兩下,沒開。它停了幾秒後,又擰了一下門鎖,門鎖沒動。它把臉貼上了門板,很厚的門板,在它這半張臉的施壓下,輪廓被隔著木頭印了進來,就像一副銅板浮雕,深深地印在了門板上。
它眼珠子轉了轉,鎖定了林夜和趙鐵柱所在的方向。它用腳使勁地踹著房門,又用長長的指甲劃著名門。
「林夜…你是不是想要硬幣啊,我給你,只要你能出來拿。」一堆印著姚立本形象的硬幣嘩啦啦的被它扔到了門縫邊上,不遠不近,位置正好。
鐵柱要拿晾衣架去鉤,被林夜擺了擺手阻止了。因為它的頭髮就在門框邊的角落裡藏著,鐵柱若是硬勾,門上的這層保護就會失效。
約莫過了五分鐘,它一下子將臉抽了出來,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袖口,甜膩的嗓子貼著門縫,哼了句不成調的歌。
「小和尚下山去砍柴,老和尚有交待…」
門牌底下浮著一層淡淡的灰光,它盯著看了兩秒,又拿指甲生生地在門牌上劃了一道後,往下扣著,它推了一次房門,又用指甲伸進房鎖的孔中,門鎖里也泛起一層淡淡的灰光,將它輕輕彈開。它拿安全屋的無形屏障沒有辦法。
它頓了頓,開始往裡面硬撞,鐵柱支在門內側的三角撐被撞得滋啦滋啦亂響。林夜甚至在門縫處,看見了它的頭髮垂在了它的鞋上面。
這是一雙血紅的高跟鞋,鞋跟能有二十多厘米高,在宿舍走廊的燈下,直閃光。
「林夜…你說話呀…」它拖著長音,「老師親眼看見你進去的,老師知道你在家哦…你為什麼不出聲……」
待了好半晌,見沒人應。它這才收回視線,轉身,哼著歌蹭向了下一扇門。
「山下的女人是老虎…遇見了千萬要躲開…」
林夜沒鬆勁,他數著那聲音的腳步遠去,那東西邊走邊敲,敲三下門,又停頓一下,之後再三下。有扇門裡有人應了話,應聲戛然而止,
「這是,被秒了?剛才在大門口堵人的,是它?」林夜豎著耳朵,查著腳步,直到聽不見任何聲音,他還在聽。
不知哪間屋,有人壓著嗓子喊:「它下樓了!」林夜鬆了一口氣。
樓下也傳來開門聲,然後是更多的、掐住脖子似的半聲「呃」。整棟樓像被罩進了玻璃罐子,連鐵柱的喘氣聲都顯得吵。查寢的又查完一層,往樓下走了。
「夜,夜哥…」鐵柱聲音抖得篩糠,「走了嗎?」
「別出聲。萬一它再回來…」林夜槍口沒放。
「夜哥,林大師的殭屍片裡說,憋著氣它就發現不了你……」
林夜瞪了鐵柱一眼,鐵柱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。
走廊慘白的燈光從門縫底下切進來,在地板上割出一條細線。林夜的後背汗濕了一片,他數著自己的心跳。三秒。五秒。然後他聽見了另一串腳步聲。很輕。
不是濕拖布蹭地,是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,但放得極慢、極輕,像怕踩碎什麼。那聲音從樓梯間出來,一間一間的門口都不停,徑直走了過來。它在404門口停住了。不偏不倚,像來過很多次。
林夜的槍口猛地抬高一寸。鐵柱也跟著憋住了氣。沒有敲門,沒有甜膩的嗓子。什麼都沒有。
只有一聲,
「唉~」
很短,很輕,像是從鼻子裡嘆出來的,帶著一點累。
林夜扣在扳機上的手指,僵住了。他的第一反應是陷阱,查寢的換了路數,換個動靜再釣一次。
可牙不疼,火牙只輕輕酸了一下。像牙籤在牙齦上戳了一記,
很輕,沒有殺意,一點都沒有。
這記酸法他永遠認得,
早上在觀眾席上,有人把他按回座位的時候,牙也是這麼酸的。
「夜哥?你咋了?咋掉小珍珠了膩?」鐵柱壓著嗓子。
「閉嘴!」
林夜的聲音虛弱得不像自己的。他盯著門縫底下那道光。一雙白色的運動鞋,鞋尖朝著門,一動不動。
它就站在外面。五秒,十秒。那道影子在門口一共停了多久,他沒數。
他不敢數。
林夜一動不動,也不去看貓眼。
他怕看一眼,外面是張膩子臉。又怕看一眼,外面真的是她。
兩種怕往相反的方向拽,把他釘在原地。
門外的腳步動了,不是走,是頓了一下。
那道影子比剛才查寢的發虛,也比那道高大。
門縫下那道影子動了動,像抬起了什麼,又放下了。然後鞋尖轉了方向,它要走。
林夜咽了一下,張了張嘴,沒出聲。他的手搭上了門鎖,又收了回來。腳步聲一步,兩步,往走廊那頭去。
就在這時,門縫底下的光線暗了一下。有什麼東西擱在了門口。
腳步聲沒停,越來越遠,消失在樓梯間。走廊重新安靜。
慘白的燈光下,門縫底下多了一瓶水。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,瓶身上的笑臉掛著露水,安安靜靜地躺著。
和那天她塞給他的那瓶,一模一樣。林夜盯著它看了很久。
這棟樓走廊盡頭的自動售貨機早就空了。這瓶水是新的。
「夜哥,」鐵柱湊過來,「誰放的?」
林夜沒答。鐵柱憋不住想動,被他按了回去。確認樓梯間再沒有了半點動靜,他把門開了個小縫。鏽槍從門縫裡探出去,扒拉住瓶身,一點一點撥了進來。
走廊里空著,燈光白得發青。他回手關門落鎖,床腿重新別死。他先讓水在地上滾了半圈,聽著裡面是真水聲,才拿起來。
水是涼的。涼得刺骨。和那隻手的溫度一樣。瓶蓋的塑封齒痕完整,沒人動過。他沒喝。這瓶水,他不打算喝。
他攥著瓶子,手指在抖。耳邊又響起來那句話,細若蚊蠅,卻比喇叭里的規則還清楚。
「渴了?別動,別問,我管你是為你好!」
林夜把水瓶立在床頭,那裡已經立著一個半截瓶子,商標燒剩半個笑臉,歪歪扭扭。
兩個瓶子並排立著,一個新,一個舊。
他把新的那瓶往裡挪了挪,讓兩張笑臉朝著自己床頭的方向。
「夜哥?到底誰啊?你相好的?」
林夜下意識地摸了摸放士力架的那個兜,空了。
「不是,是一個管過我的人…」
林夜咬了咬發酸的火牙,坐在了床頭上。
鐵柱看他在盯那兩個瓶子,也跟著看了看,看了半天瓶子沒看出來啥意思,又看了看林夜,撓了撓頭後,沒敢再問。反而抱著根鐵管往門後一坐。
「夜哥,你睡吧,俺守著,管它什麼妖魔鬼怪,都進不來!」
「你睡吧,我睡不著。半夜十二點你起來替我。」
鐵柱眼睛轉了幾下,嘴唇動了動。
「那中!夜哥,俺聽你的!」
不出三分鐘,宿舍床上就響起了震耳欲聾的呼嚕聲。
三百斤的鐵柱打起呼嚕,不止震得床架嗡嗡的,走廊里也都迴響著他雷霆般的呼嚕聲。
「臥槽,誰呀!大下午誰把火車拉到宿舍里了!還讓不讓人休息了!」
「誰說不是的,剛讓詭攆完想眯一會兒,這個呼嚕啊,比老母豬都響,他舍友,你踢他一腳行不行?算我求你了!」
「大哥們,這是哪個宿舍的大哥這麼大的呼嚕,不行我們組團去滅了他吧……」
「不是,樓上的你看過老母豬睡覺?」
「這不重要……」
走廊里傳來叫罵聲,林夜沒有搭理,也沒有喊醒鐵柱。他竟莫名地覺得這聲音踏實。他躺下身,睜著眼。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,他卻看見了早上發生的一幕幕。
看見一隻冰涼的手把他按回座位,看見一塊士力架,看見那張瞪得溜圓的臉。
看見一個個鮮活的人,在詭異的面前,那麼無助……
她管他的時候,嗓門大得整排人都聽得見。他當時嫌煩。
現在整座樓都靜下來了,他才發現,不算罵他的,那幾句叮囑,是遇見鐵柱前的唯一的幾句人話。
林夜搖搖頭,把明天的帳排了排,「宿舍規則,碎片,木頭,還有隱藏規則的門道。」
木頭好辦,明天拆隔壁空宿舍的床板。規則也是,趁它顯露的時候,記在筆記本上。
碎片不好搞,得殺詭,還得活著殺。今天的帳剛才也順手記完了。
他把槍口朝著門,眼睛突然流出了一行熱淚。紅色視線下,一行灰色小字,不聲不響地浮了上來。
「債務超過7天,逾期未償還,將由「催收部」上門收取!」
催收部。他盯著這三個字,火牙莫名地又疼了一下,渾身的血,仿佛一下子涌到了他的腦門上。
「催收部?戒指你出來咱倆單挑!」
戒指沒有反應。沒反應,就是回答。
林夜守上半夜。走廊靜得反常,臨近零點,頂燈忽然瘋狂閃了三下,又陷入死寂。林夜摸黑把這個時間記進了小本。
零點,他把鐵柱踹起來守下半夜,自己這才將就著合眼。夢裡都是白天發生的事情,睡眠質量並不高,他在夢裡咔咔咬牙。
早上六點,合成的大喇叭聲響徹全校。
「公告:
第一:啟明大學為夏國先進學校,食堂免費開放,提供營養美味的一日三餐,
三餐時間如下:早餐六點半至七點,午餐十一點半至十二點,晚餐四點半至五點。請所有同學按時就餐,並節約糧食!」
「第二:所有同學,早上八點之前按時到教室上課。」
「第三:本校為夏國前十大學,各位師生須自覺遵守校規。」
林夜逐字逐句地想了一會兒規則:第一條用了個請字,三餐不是強制必須去吃。第二條按時到教室上課,等於不上課會被抹掉。第三條須也就是必須,不遵守校規是會被抹殺?還是會有懲罰?
洗漱完畢,林夜看了一眼充滿電的手機,拔下充電線,鎖在了柜子里。
鐵柱撓了撓頭。
「夜哥,咱們去吃飯?」
「不,時間快到了,上課去。」
「中!」
鐵柱隨身拿了一包方便麵,在他大手裡,就像一張小卡片。
見林夜看著他。他把麵餅捏碎、調料搖勻,先給林夜倒了一大半,自己捧著袋子嚼剩下的。
「俺小學窮,沒食堂,誰家打下麥子賣完,家長才給買幾袋解饞,我們都這麼分著吃…」
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宿舍的門,直走到大門口,也沒發現任何異常。
只是在走廊看見所有人都在躲著林夜,甚至有幾個還貼住牆,屏住呼吸。就像在躲著『晦氣』一樣。
鐵柱有點生氣,他攥著拳頭想要找他們理論,林夜攔住了他。
進入校園,林夜催動「勘」主動去看周圍,發現昨天的痕跡都沒了,一點都沒剩下。
不只是這裡,就是樹葉以及馬路牙子的縫隙里,連雜草和碎物都全被洗刷一空。仿佛昨天的一切都沒發生過。
「看來,這樣的工作流程,它們很熟練。熟練得都能評職稱了!」
林夜咬著火牙,走進了教學樓中,他讀歷史系,公共課教室在三樓。鐵柱是體育生,卻也跟著他往歷史系的公共課走,
「鐵柱你也學歷史?」
「俺娘說,俺是個憨貨,學歷史能多長心眼,不至於讓人賣了還幫人數錢。」
「行吧!」林夜一進門,原本像市場喧鬧的教室,頓時變得鴉雀無聲。
有的人見林夜走到身邊,慌忙拿一本書扣在旁邊的座位上,還有的嘴裡念念有詞,像是在念什麼驅邪的咒語。
林夜沒理他們,徑直地走向了教室里靠後的座位,本來他習慣讓自己靠牆,想要坐在最後一排的,可想起來開學典禮,最前排最後排的事。
他坐在了倒數第二排的座位上,鐵柱想坐在他後邊,被林夜擺了擺手制止了。
「坐我旁邊,還有兩分鐘就上課了。」
就在這時,一個男生慢吞吞蹭了進來,目光在教室里轉了一圈,他盯向了林夜身後那個空位。
他拉開椅子,慢悠悠地坐下。
林夜在那個男生路過身邊的時候,認真地看了他幾眼:大眾臉,下巴上還有幾個冒著白頭的火癤子。火牙也沒有任何酸疼。
「叮鈴鈴!」
老式上課鈴響了。一道穿著棗紅色毛衣的身影準時進入教室。
「大家好,我叫王玲,本學期的規則課由我帶。」
「很多人好奇,歷史課怎麼成了規則課,站在我們角度上看,昨天也是歷史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