羊爺站在圓桌正位,猩紅的眼窩裡火苗晃了晃。他拿杖頭敲了一下桌面說道:「從左邊第一個,輪流講。講完,投票。」
捲髮女人坐最左邊。聲音抖得像篩糠。「我叫周敏,在超市當收銀員。那天我下晚班,十一點多,路上沒什麼人。我走到啟航科技園區大門那個路口,被一輛電動車撞了。騎車的人沒停,直接跑了。我躺在地上,感覺血從後腦勺往外流。我想喊,喊不出來。後來就沒意識了。」
第二個是眼鏡男。他推了推眼鏡,聲音很平。「我叫陳曉,程式設計師。公司項目上線,連續加班七天。那天晚上兩點多,我在工位上改 bug,突然胸口疼。我想站起來叫人,腿一軟就栽下去了。」
他講完,扶了扶眼鏡,目光掃過桌上的人,表情很平靜。不像在講自己的死亡。
第三個是那個裝修工人。皮膚黝黑,手掌粗大,指節上全是老繭。「我叫王建國,在啟航科技哪個新區的工地上幹活。那天搭腳手架,鐵管斷了,我從三樓摔下來。落地的時候聽見脖子響了一聲。然後就黑了。」
第四個是年輕女孩。她看起來才二十歲出頭,眼睛紅紅的。「我叫宋小雨,松海大學的學生。夏天跟同學去湖裡游泳。我腿抽筋了,喊人沒人聽見。水往鼻子裡灌,我掙扎了一會兒,就沉下去了。」說到最後,眼淚掉了下來。
第五個是保潔阿姨。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。「我叫李淑芬,在康陽區人民醫院做保潔。上個月醫院收了個奇怪的病人,發燒,說胡話。我給他打掃病房的時候,不知道碰了什麼東西。回來第二天就起不來了。送到醫院,醫生說我器官衰竭。我死的時候,病房窗外有鳥叫。」
唐元朗聽到這兒,眉頭動了一下。康陽區人民醫院。前面宋小雨說她溺水,被送的醫院雖然沒點名,但宋小雨是松海大學的學生,松海大學最近的三甲醫院就是康陽區人民醫院。
第六個是夾克男。他靠在椅背上,語氣吊兒郎當。「我叫趙軍。沒正經工作,打零工。那天跟人在便利店門口吵起來,對方掏了刀,捅了我三刀。我跑了兩條街,倒在便利店門口。我最後看見的東西,是便利店的燈牌,一閃一閃的。」說完,咧嘴笑了一下。那笑不像剛死過的人,像在講別人的事。
唐元朗注意到他說便利店燈牌一閃一閃的時候,眼睛眯了一下,像是在回憶光感,這個細節是真的。
第七個是穿西裝的年輕人。他看起來文質彬彬,領帶鬆了一半。他開口的時候,聲音很輕。「我叫林浩,做銷售的。公司裁員,我在名單上。女朋友跟我分了手,說我沒前途。那天晚上我喝了半瓶白酒,從出租屋樓頂跳下去了。落地之前,我看見天上有星星。」他講完,嘴角往上扯了一下。不是苦笑,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表情。
第八個是老太太。她七十來歲,頭髮花白,穿著一件灰布衫。她說話慢條斯理的。「我姓張。退休好幾年了。那天晚上我跟平時一樣,十點多就躺下了。睡著睡著,就覺得喘不上氣。我想喊我兒子,嘴張不開。後來就沒知覺了。」她講完,雙手疊放在膝蓋上,安安靜靜。
輪到唐元朗,八雙眼睛看向他。
唐元朗靠在椅背上,腦子轉得飛快。
他想了想,開口。「我叫唐元朗,也是松海大學的學生。今天早上我收到一個包裹,是我朋友寄來的。他失蹤好幾天了。我打開包裹,裡面有一張黑卡。我碰了那張卡一下,腦子裡嗡的一聲。然後我就暈過去了,醒來就在這兒了。」
周敏抬頭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頭。陳曉推了推眼鏡,目光里有懷疑。趙軍嗤笑了一聲。黑卡?你以為你拍電影呢?
「信不信隨你。」唐元朗攤手。「反正就是這樣,你們看著投票。」
唐元朗講的是九真一假。包裹是真的,朋友失蹤是真的,黑卡是真的。他只是把黑卡激活、角色卡綁定、進入靈境這段,改成了碰了一下就暈了。
羊爺杖頭一敲。講完了。投票。
屋裡一下子吵起來。
趙軍第一個指向周敏。「肯定是這個女的!她講故事的時候手一直在抖,她心裡有鬼。」
周敏急了。「我沒有,我就是害怕!」
「害怕?你害怕個屁。」趙軍冷笑。「你講故事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桌面,你在背稿子吧?」
「我沒有!」
陳曉推了推眼鏡。「我覺得不是她。她雖然緊張,但她講的細節是真的,被電動車撞,後腦勺流血,這種細節編不出來。」
「那你說誰。」林浩問。
陳曉猶豫了一下,看向趙軍。「我覺得是他。他講被捅的時候,太冷靜了。」趙軍一拍桌子。「你他媽再說一遍!」
「我就說怎麼了。」陳曉雖然也怕,但嘴不軟。「你講自己被捅了三刀,跑了兩條街,你講的時候還笑了。你覺得這正常嗎?」
「我那是疼的!」
「疼的會笑?」
兩個人吵起來。王建國悶頭坐著不說話。宋小雨又開始哭。李淑芬雙手合十,嘴裡念念有詞。張婆婆安安靜靜,像個局外人。
「別吵了。」唐元朗大聲說道,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,八雙眼睛看向他。
唐元朗站起來。「我是說謊者。」
屋裡死一樣的靜。
這場遊戲,有問題。
唐元朗把兜里那張牌掏出來,拍在桌上。「牌是我抽的,我從抽牌那一刻起,就註定死。」
趙軍先反應過來。「你啥意思?你是說謊者,你自爆了,那我們投票投你不就完了,八個人活,你死。這不是挺好?」
「不好。」唐元朗搖頭。「因為說謊者,不止我一個。」
他站起來,伸手點了點桌面。
「羊爺剛才攤牌的時候,桌上有多少張牌?」
眾人愣了一下。
陳曉推了推眼鏡,回憶了一下。「十一張。」
「對。十一張。」唐元朗說。「我們九個人,一人抽一張,應該抽走九張。桌上應該剩兩張,對不對?」
「可桌上只剩一張了」陳曉面無表情的回覆。
「到我抽牌的時候,桌上只剩兩張了。」唐元朗看著他們,我前面有八個人抽牌。八個人抽八張,加上桌上剩下的兩張,一共是十張。那第十一張呢?」
屋裡安靜了兩秒。
陳曉先反應過來,臉色變了。「你的意思是,在你抽牌之前,就已經有人多抽了一張?」
「不是多抽。」唐元朗說。「我們九個人,每個人都只抽了一張。我親眼看見的。周姐抽了一張,你抽了一張,王叔抽了一張,宋小雨抽了一張,李阿姨抽了一張,趙軍抽了一張,林浩抽了一張,張婆婆抽了一張。八個人,八張牌。」
「那少的那張呢?」周敏的聲音開始發抖。
唐元朗沒回答。看向站在正位的羊爺。「羊爺剛才說,十個人,但有一個人死了,我們現在剩九個。可牌是十一張,為什麼是十一張?
「還有一個疑點,萬一哪張說謊者沒人抽到呢,要麼是羊爺不在乎,要麼我們抽到的牌全是說謊者。」
「十一張牌我們只看見了十個人。唐元朗一字一字地說,還有一個。他一直在這個房間裡,只是我們看不見他。」
趙軍後背一涼。「你他媽別嚇我。」
「我沒嚇你。」唐元朗說。「你們剛才講故事的時候,我一直在聽。周姐,你被電動車撞的那個路口剛好在啟航科技門口」
「王叔,你摔下來的那個工地,是啟航科技的新辦公樓。」
「陳曉,你加班的公司,是不是啟航科技?」
陳曉張了張嘴,你怎麼……
「林浩,你被裁員的公司,也是啟航科技吧。」
「趙軍,你被捅的那個便利店,就在啟航科技園哪條街的附近。」
「啟航科技是物聯網龍頭企業,發生的事,第二天都會登上頭條,而我剛好愛衝浪,但有一個很奇怪的點,所有這些事件發生的都不是一個時間點,要麼你們是說謊了,要麼你們來自不同的時間節點,我更願意相信你們說謊了。」
「重點是這場遊戲的規則。規則說,九個人里有一個說謊者。選對了,八個人活,說謊者死。選錯了,九個人一起死。」
「可是你們想過沒有。」唐元朗說。「不管選對選錯,說謊者都得死。選對了,他死。選錯了,全員死,他也死。抽到說謊者牌的人,從抽牌那一刻起,就已經是個死人了。」
那這場遊戲,到底在考我們什麼?
沒人說話。
「遊戲叫說謊者。」唐元朗說。「管理者是羊爺。羊象徵著什麼?」
陳曉聲音發乾:「欺騙。」
「對,欺騙。」唐元朗說。「這場遊戲本身就是一個謊。它不是讓我們九個人互相猜忌,不是讓我們投票殺掉抽到說謊者牌的倒霉蛋,它是在考我們,能不能看出來。」
「這個房間裡,第十一個玩家是羊爺。」
他說完,屋裡死一樣的靜。
趙軍張著嘴,半天沒說出話。周敏的臉白得像紙。宋小雨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羊爺。
羊爺站在正位,一動不動。猩紅的眼窩裡,火苗一明一滅。
過了很久,他開口了。
「你叫什麼名字。」
「唐元朗。」
「代號。」
唐元朗愣了一下。他想起腦子裡那個電子音說的,代號太初。
「太初。」
羊爺拿杖頭,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篤。
「面試通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