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元朗醒過來的時候，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躺回床上。房間沒開燈，天還很黑。
他想撐起來，手剛按到床沿，一陣天旋地轉。腦子裡嗡地一聲，眼前突然憑空出現一塊半透明屏幕，懸浮在半空。
「說謊者遊戲：通關。」
「評價：S。」
「獎勵：10個道。」
「當前道數：70。」
「神棄之地探索度：20%。」
「距下次靈境開啟：35:59:59。」
唐元朗咽了口唾沫，嗓子幹得冒煙，他張了張嘴。「那八個人呢？」
沒有回應，屏幕慢慢的消散在眼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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愣了一會。他意識到，那八張臉，此刻他連一張都湊不全。記得他們的死法，卻想不起他們最後有沒有活著離開那間屋子。
鼻子裡一陣熱，他伸手一抹，滿手的血。緊接著手開始抖，抖得根本握不住拳。他太熟悉這個了，老毛病，大腦過載的後遺症。以前最多暈一覺，這次是徹底超載。遊戲裡，他幾乎沒讓腦子停過一秒。
摸著黑衝進衛生間，開了燈。
鏡子裡，一張慘白的臉，頭髮被冷汗黏在額角。而額頭正中央那彎黑色的月牙，微微發燙，像一塊沒散的淤青。
伸出手指按了按，不疼。但能感覺到皮膚底下有東西，硬硬的，像嵌在肉里的骨頭。
翻出抽屜，找到一小管遮瑕膏。江蓉的。她每次相親前都要來他房間，還老把化妝品落在這兒。擰開蓋子，往額頭糊了厚厚一層，用紙巾按掉。月牙還在。他換了粉底，再按。還在。
盯著鏡子裡那個糊了半張臉的自己，忽然覺得好笑，又一點都笑不出來。
清晨。
外婆的聲音從樓下炸上來：「唐元朗，你個瓜娃子，還不起來。」
陽春麵里還加了個荷包蛋。外婆罵他起得比狗晚，一邊罵一邊往他碗裡又夾了一筷子榨菜。江蓉窩在沙發上補覺，妝都沒卸。
唐元朗端著面，坐在門口的小凳上，腦子裡全是圓桌，座鐘，羊爺猩紅的眼窩，還有那句「面試通過」。
掏出手機。「兵哥，你人呢。」
盯著感嘆號看了五秒，鎖了屏。「外婆，我吃飽了，我要出去一哈。」
出門的時候，他的腦子又不受控地轉起來了。
賣煎餅的大媽今天換了一條圍裙，醬油漬的形狀變了，像一隻單腿站著的鴨子。公交站牌上貼著啟航科技的招聘GG，招算法工程師，月薪三萬起。一個穿工裝的行人從他身邊走過去，左手虎口有厚厚的老繭，那是常年握電鑽磨出來的。
遊戲結束之後，腦子好像轉得比以前更快了。以前是過載，現在是過載得比以前更絲滑。他苦笑了一下，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高興。
康陽區治安署。
接待他的窗口裡坐著一個老民警，頭髮花白，胸牌上寫著「劉建軍」。他填了表，遞進去，老劉翻了兩遍，從一堆檔案里抽出另一張紙。
「韓衛東，杭城報的案，三天前。」老劉抬了抬眼皮，「他爸從鄉下過來報的，失聯。人還沒找到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唐元朗說。「我是他發小，我就想問問他這個案子，現在到哪一步了。」
「沒到哪一步。」劉警官把表往旁邊一放，語氣很平。「年輕人，要麼躲債，要麼跟人跑了。失聯四十八小時以內都不立案，他這都立了，得等。」
「兵哥不是那種人。」唐元朗急了。「他出事之前還給我寄了個包裹，從杭城寄過來的。」
老劉的眼睛終於抬了起來：「包裹里有啥？」
「舊鐵盒。」唐元朗說。「以前大學裝餅乾的那種，他說清理出租屋，問我要不要留個紀念。」
話一出口，他腦子裡就自動開始錄，老劉的表情，老劉翻表的動作，老劉有沒有注意到他語速比剛才快了零點幾秒。這些念頭像彈幕一樣刷過去，他壓都壓不住。
「行，知道了。」老劉把表收起來。「回去等信兒吧。」
唐元朗嗯了一聲，走到門口，又停住，像是想起什麼似的，回頭問了一句：「劉叔，前兒下午，是不是有個扎馬尾的女警官，跟您這兒一塊兒出的警？」
老劉愣了一下：「啥女的？」
「就是，挺年輕的，扎個馬尾，拿著個文件夾。」
「我們所外勤就我一個人。」老劉說，「沒女的。」
唐元朗的心，咯噔一下。臉上還掛著笑，說了聲「哦，那可能是我記岔了」，出了門。
「元朗？」羅大勇的聲音洪亮。「啥事，我這兒正忙，快說。」
「表哥，兵哥失蹤了，你知道不。」
「知道。」羅大勇的聲音頓了一下。「他爸跟我打過電話了。你別慌，兵哥命硬，小時候掉水裡都能自己爬上來。我這兒在鄰省抓人，還得一周才回得來，回來我親自給你查。」
「嗯。」
「元朗。」羅大勇又叫了他一聲。「這事兒你先別摻和，聽見沒。」
「聽見了。」
掛了電話，唐元朗蹲在台階上，又坐了一會兒。他想起兵哥信里那句「別報警，真的別。」
......
中午他沒去上課。
食堂里人聲鼎沸，他找了個角落坐下，面前擺著一碗蓋澆飯，一口沒動。他的大腦自動開始回放，遊戲裡的畫面，一幀一幀的過了一遍。
周敏，被電動車撞，後腦勺流血。陳曉，加班猝死，胸口疼。王建國，腳手架，三樓摔下來。宋小雨，溺水。李淑芬，病房裡染了怪病，器官衰竭。趙軍，被捅三刀，跑了兩條街。林浩，跳樓，看見星星。張婆婆，夜裡喘不上氣。
「面試通過」是啥子意思。
......
晚上回家，江蓉又相親失敗了，坐在客廳里罵男人，從「沒得用」罵到「天王老子來了也配不上老娘」。外婆在旁邊幫腔，一唱一和，像說相聲。唐元朗換了鞋，說了句「婆，我困了。」就上了樓。
反鎖門。
他坐在床上，盯著天花板發呆。
「神棄之地」是啥子，兵哥你到底碰上了哪樣事。
突然手機響了一聲，自動亮了。
拿起手機發現界面最右側，多了一個黑色圖標，和額頭那彎月牙一模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