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元朗舉著水果刀,在原地杵了十幾秒,那白瞳怨靈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。
他喊了兩嗓子,沒人應。三根蠟燭的火苗已經恢復正常。
「韓衛東,我日你大爺。給我干哪來了,這還是國內嘛?」
罵歸罵,他心裡門兒清,回不去了,進來的門,不知道什麼時候沒了。退路封死。只能找其它出口了,不然有可能就得跟那兩具乾屍作伴了。
他把水果刀換到左手,右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汗,然後繞開香案,往神像背面走。
神像背面緊貼著牆。牆根下壓著一道門,一個半人高的拱形豁口,被神像擋得嚴嚴實實,不繞到背面根本看不見。豁口裡隱約透進一點光。
蹲下身,從豁口鑽了過去。
另一邊是個院子。很寬敞。青石板鋪地,縫裡的草枯了一半。院子正中一棵老榕樹,樹幹粗得他一個人抱不過來,氣根從枝椏垂下來,密密麻麻像帘子,拖到地上,有幾條一直伸到院子東南角的一口井的井沿上。
井口半人多高,井口沒蓋,黑洞洞的。隔著老遠都能聞到井裡的死水味。
井沿上擱著一雙紅色的繡花鞋,大紅底子,金線勾邊,尺碼不大。
「我尼瑪.....,不會出來一個貞子吧。」下意識就要往回走。
餘光掃過不遠處的榕樹幹上釘著一塊木牌,上面刻著「不要回頭」。
刻字的人,下手很重,字很清晰。他盯著木牌看了看,腦子自己動起來,字刻得新,比這院子的年歲小得多,木頭斷口的顏色還沒完全變深。
「誰刻的,刻給誰看?」正想著,那口井裡,傳來一聲水響。
嘩啦一聲,像有人從水底浮上來。
唐元朗嚇得一激靈,死死盯著井口。
井沿上先浮出一雙泡得發白的手。指甲很長,沾著綠苔。那雙手撐住井沿,慢慢爬上來一個女的。長發濕噠噠糊在臉上,看不清五官,穿一件灰撲撲的舊衣裳,衣擺滴著水,可水珠落在青石板上,連個濕印子都沒有。
她站在井沿上,不動。臉藏在頭髮後面,正對著唐元朗。
然後,她開始跳舞。
兩隻手慢慢抬起來,十指張開,像托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。腳下一動,鞋尖在地上點了三下,起了一個身。裙擺轉開,長發甩起來,濕頭髮在半空劃出一道弧。跳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實,像在丈量什麼。
唐元朗嚇得,慢慢退到門口,可目光一落在那雙腳上,就挪不開了。他這人有個毛病,越到這種時候腦子越管不住,太陽穴驟然針扎似的疼,密密麻麻的畫面瘋狂往腦子裡砸。
女鬼的腳尖每落一次,他就自動數一下落點:前,前,右,轉;前,前,右,轉;然後是一個錯步,右腳往後一撩,接一個半圈。
這舞,不是瞎跳的,有規律。
他站在原地,忘記了害怕,眼睛一眨不眨地跟著那雙腳。女鬼越跳越快,步子越來越碎,幾百個動作連成一片,看得人頭昏。可唐元朗的腦子像個攝像機,一格一格全記下來了。數到最後,他數出一千零三步,十九個轉身,三十七次抬腳,而每一次抬腳的方向、高度都有規律,她在走一個方陣,繞著一個看不見的中心,一圈一圈往裡縮。
那中心,是那口井。
女鬼跳到第十三圈,忽然停住。長發往兩邊一撥,露出一張臉。
慘白,沒有血色,眼睛是兩條縫,嘴角微微翹著,像在笑,又像根本沒笑。她抬起一隻腳,鞋尖朝唐元朗一點,又朝井口一點。
意思很明白:你,來跳。
唐元朗咽了口唾沫。「大姐,我這人吧,體育就體育課及格過,跳舞是真不會,您要不換個別的考驗,考我口算也成。」
女鬼沒理他。腳尖又點了兩下井口,臉上的笑紋深了一點。
井裡的水,無風自動,起了細細的漣漪。
唐元朗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地,什麼時候就走到了井邊,
低頭看見自己的倒影在井水裡晃,然後那倒影旁邊,又多了一個,一個黑髮白衣的輪廓,正一點點從水裡浮起來。
「我超威...,姐,我剛開玩笑呢。」唐元朗頭皮一麻,哈哈笑道:「我打小就是廣場舞小王子,全胡同的阿姨都誇我。嘿嘿,……跳!我跳!」
他往後退了兩步,學著女鬼的樣子抬起手。
腦子裡的舞步還在轉。他深吸一口氣,左腳往右前方一點,跟上,轉,抬腳,半圈。
第一步踩對了。第二步,第三步,剛開始很僵硬,後面越跳越順,腦子裡的錄像一格一格往外放,身體跟著走。
女鬼的眼睛,那兩條縫,眯得更細了。她看著唐元朗,像在看一件意料之外的東西。
跳到第七圈,他剛要轉身,後腦勺一陣風聲。
他沒回頭。
「不要回頭」四個字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腦子裡。他硬生生把要轉過去的脖子掰了回來,腳尖照舊往前點。可他餘光看見牆角那有一口黑棺材,貼著牆角,蓋子上壓著一道黃符無火自燃。
棺材蓋「咣」地一聲,炸出去幾米遠。
棺材伸出一雙枯黑的手,一具乾屍跳了出來。
穿著道袍,腰上別著把桃木劍,臉爛了半邊,眼窩是兩個黑洞。胸口的道袍爛開一個大口子,胸口也是一個黑黢黢的洞。
「媽了個……!」唐元朗腳下一個踉蹌,差點跳錯拍子。
殭屍腳一沾地,屍毒就順著地面蔓延開。青石板上的枯草,碰到那股黑氣,滋滋地枯下去,捲成灰。黑氣朝唐元朗這邊爬過來,爬得很慢,卻很篤定。
跳,還是不跳?
跳,殭屍越來越近。不跳,女鬼那雙鞋尖還點著井口,井水裡那個倒影還沒沉下去。
唐元朗牙腦子轉得飛快。他看見女鬼腳上那雙紅繡花鞋,她跳舞的時候,鞋子會自己轉,腳跟離地,像有人托著。那不是她穿的,是鞋自己在動。
「賭一把。」第七圈結束,他猛地往前一撲,一把抄住女鬼腳踝上那雙紅繡花鞋。鞋很涼,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。他雙手套上去,鞋居然自己穿上腳了。
一穿上,他整個人輕了一截。腦子裡像過了一道電,紅舞鞋的三條規矩自己浮出來:投擲鎖定追殺,穿戴增敏捷,一次限穿五分鐘。
腳尖一點地,身體自己轉了半圈,落在女鬼面前,接上她上一個動作,往下跳。
這一回,輪到女鬼愣了。
紅繡花鞋是它自己穿上去的,可他跳的,還是她的舞。跳到第一千零三步,唐元朗右腳踩地,收勢。
女鬼退後半步,盯著他腳上那雙紅繡花鞋。
她開口了。聲音又干又澀,像很久沒人說過話:「舞……你跳完了。按約,你拿走鞋。但我不放你走。」
「還有事?」唐元朗喘著氣,聽著不遠處殭屍跳動的動靜。「你說。」
「它。」女鬼抬手指向那具殭屍胸口的洞,「把它的心,留下。」
唐元朗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這雙鞋,又看了看那具越走越近的殭屍,剛想開口說什麼。
井沿邊上,井水裡那隻手,「嘩」地一下,伸出水面。枯白,指節粗大。五根手指扒住井沿,慢慢往上爬。
女鬼的臉,也一下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