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東西爬得很慢。一張泡脹腐爛的臉,已經分辨不出五觀,灰白鬍子粘在下巴上,再是肩膀,道袍濕噠噠貼在身上,胸口的位置空的。
這老道乾屍從井裡坐起來的時候,唐元朗注意到他右手攥得死死的,指縫裡漏出半截烏沉沉的金屬。
他沒看清那是什麼,但他看見女鬼看見那截金屬的時候,往後縮了半步。
殭屍那邊也停了。
那具穿道袍的爛臉殭屍,本來一蹦一蹦朝他過來,這會兒歪著頭,像在辨認什麼。
院子裡一鬼兩屍,加他一個活人,全僵住。
紅舞鞋上的熱度在往腳踝上爬,他知道那是在倒計時。
唐元朗無奈的苦笑道:「不是,咱就不能一個個來嗎,趕集呢?要不各位爺斗會地主,我回去給您們買牌?」
沒鬼理他。
井裡那老道乾屍慢慢抬起頭,抬起那隻攥著東西的右手,朝主殿的方向,輕輕抬了抬。
那個動作很輕,像是在說去。
唐元朗腦子轉得比腳快。
這老道不是來殺他的,要是來殺他,女鬼不會怕,殭屍不會停。這三個東西,女鬼是守井的,殭屍是被什麼東西操控的,老道是從井裡爬出來的。老道手裡攥著的那個金屬玩意兒,女鬼怕,殭屍也認。
那是個什麼東西?
他大腦自動開始倒放。娘娘泥塑,雙手交疊在胸口,掌心是空的。香案上三根白蠟燭,燒得正旺。牆上石碑寫娘娘以身飼疫。再想,施工隊那個本子,最後一頁寫王哥站在香案前面,背對著我。
他突然想通了。
殭屍胸口有個洞。老道胸口也有個洞。施工隊那兩具乾屍,胸口同樣有個洞。所有死人的心都被挖走了。
可娘娘是救人的。石碑寫得明明白白,明初巫女,活人無數。
那挖心的是誰?
唐元朗扭頭,看向院子正中那棵大榕樹。
不對。他剛才一進院子就覺得這樹哪裡不對。樹皮是深褐色,可葉子是橢圓形,邊緣光滑。榕樹的葉子不是這樣的。榕樹的葉子更圓,樹皮是灰白的,還垂氣根。這棵樹皮粗糲,葉子狹長,是槐樹。
他被這棵樹騙了。
「你他媽......」他盯著那棵大槐樹,話剛說一半,樹動了。
不是風,整棵樹從樹幹到枝椏,慢慢地,轉過來半寸。樹根本來扎在土裡,這會兒地面裂開幾道細紋,像有什麼東西在底下翻身。
女鬼尖叫了一聲,退到井沿上,連鬼帶水花跳進井裡。
殭屍也往後退,一蹦一蹦的,然後把棺材蓋扛起來,退到那口黑棺材旁邊,咣地坐回棺材裡,雙手把棺材蓋蓋上。
老道乾屍鬆開了手。
那截烏沉沉的金屬露出來,是一根短杵,巴掌長,一頭粗一頭細,杵身上刻著他看不懂的紋路。它從老道手裡飄起來,慢悠悠地,飄到唐元朗面前。
唐元朗伸手接住。入手一沉,溫的,不像鐵,倒像一塊被人捂了很多年的玉。
他腦子裡叮地響了一聲。
「獲得道具:伏魔杵(殘缺)」
「品質:規則類」
「能力:淨化。可淨化一切怨念與邪祟。」
「提示:此杵本屬白燭娘娘所有。」
「殘缺?」唐元朗罵了一句,「就不能給個滿血的?」
樹幹正中間裂開一道縫,縫裡伸出一張樹皮拼成的臉,皺皺巴巴。兩隻眼睛是兩個黑窟窿,嘴咧得很大,像在笑。
「小友。」那東西開口了,聲音像無數片樹葉在一起摩擦,「你既然拿到了伏魔杵,就是有緣人。」
唐元朗握著杵,沒說話。
「這廟底下有一間密室,」槐樹精說,「密室里有一口石棺,棺里封著一個妖物。那妖物就是當年的白燭娘娘。她根本不是什麼巫女,她是吃人心修煉的妖怪。當年村里人把她封在石棺里。我是這廟的廟祝,守了她幾百年,就等一個能拿伏魔杵的人來。」
它頓了頓,聲音更慈祥了。
「你拿著杵,進地窟,照她心口紮下去,永絕後患。這一方生靈,就都得救了。」
唐元朗看著它。大腦在這一刻瘋狂的運轉。所有的畫面在瘋狂倒退,所有的細節,像被一隻手排好隊,自動走到他眼前。
第一,施工隊那個本子,最後一頁寫王哥站在香案前面,背對著我。香案供的是娘娘。他為什麼要看娘娘,或者被什麼東西吸引?
第二,娘娘的石碑寫她以身飼疫,羽化登仙。一個吃人心的妖怪,不會被鄉人立廟四百年。這廟的廟匾雖然掉漆,但字是正經楷書,不是亂刻的。
第三,這棵樹。他剛才進門的時候,木牌上刻著不要回頭,字刻得很深,木頭斷口還很新。誰刻的?如果樹精是廟祝,守護娘娘封印,它為什麼要在自己院子裡刻不要回頭,它是在防誰?
第四,也是最關鍵的一點。女鬼從井裡爬出來,殭屍從棺材裡跳出來,白瞳怨靈趴在他肩膀上。這三個東西,從他進廟開始,沒一個真正要他的命。女鬼拉他跳舞,殭屍追他但步子慢,白瞳怨靈趴在他肩上只是嚇他。
而這棵槐樹,從他進院子到現在,一句話沒說,一動沒動,直到他拿到伏魔杵,才開口。
唐元朗總結出:「槐樹精,怕這根杵。」
「小友?」槐樹精那張樹皮臉又湊近了一點。「你還在等什麼?」
唐元朗笑了。握著伏魔杵,掂了掂。「你剛才說,這底下有石棺,棺里封著妖物,叫白燭娘娘。」
「正是。」
「我問你個事。」唐元朗說,「那施工隊,七個人,胸口都被掏了洞。是你乾的吧?」
槐樹精的笑僵了一下。「小友這話什麼意思?」
「我剛才進主殿的時候,香案邊上靠著一具乾屍,穿工裝,胸口一個大洞,像被什麼一口叼走了。」唐元朗一字一字地說,「你根扎得那麼深,離主殿也就二十步,你為什麼不救他?」
「那是妖物......」
唐元朗打斷它:「你不是說妖物被封在石棺里嘛,她怎麼出來掏人心?還是說,她能隔著密室隔空掏?」
槐樹精盯著唐元朗看了又看。臉上的笑,一點點收了回去。
「還有。」唐元朗說。「女鬼看見你,直接跳井。殭屍看見你,自己爬回棺材蓋蓋子。你說你是廟祝,守護娘娘封印。哪有廟祝被自己守的鬼這麼怕的?」
死一般的靜。
槐樹精臉上的笑沒了。黑窟窿眼睛滲出黑汁。
「你這小子,」它的聲音變了,樹葉摩擦的沙沙聲變成了低啞的低吼,「比我想的聰明。」
「可惜啊。」唐元朗後退半步,把伏魔杵橫在身前,「你碰上的是個萬中無一的天才。」
沒等槐樹精反應過來。
靠著紅舞鞋的加持。唐元朗腳尖一點地,整個人像人形炮彈,跳到槐樹正前方。雙手攥著伏魔杵,用盡全身力氣,朝樹幹正中那個黑窟窿,扎了進去。
「我干你呀的,給我進去!」
沒有扎木頭阻力,更像是戳進一塊泡脹了的腐肉。
杵尖沒入樹幹的一瞬間,伏魔杵發出耀眼的金光。金光順著樹幹蔓延,爬過枝椏,爬過樹根,最後是整個院子。凡是被金光照過的地方,全都一點點變淡。
白瞳小孩浮現在半空,飄到唐元朗肩膀邊上,那張沒有五官的臉對著他,停了幾秒。然後它小小的身體分出一道白光,融進他眉心那彎黑色月牙里。
「獲得靈:白瞳怨靈(暫定名)」
「技能解鎖:噬靈、夜遊、太陰之體。」
「神棄之地探索度:100%。」
「通關評價:S。」
「獎勵:道數+30。當前道數:100。」
唐元朗半跪在地上,喘著氣。額頭上那道黑色月牙散發著若隱若現的金光。
金光散了後,院子只剩他自己。
院子地面上,槐樹原來紮根的地方,露出一個黑黢黢的地窟。石階往下延伸。
唐元朗撐著膝蓋站起來。紅舞鞋到時間了,啪地從他腳上脫落,飛回井沿上。他腿一軟,差點跪下去,扶著井沿緩了半天。
「行啊。」他對著那個洞口,乾笑了一聲,「來都來了。」
他攥著那根已經暗淡下來的伏魔杵,一步一步走下石階。
地窟不深,二十來級台階就到底了。底下是一間小小的石室,正中央擺著一口石棺。石棺蓋是開著的。
唐元朗走到石棺邊,低頭看了一眼。
然後他整個人僵住了。
他第一眼看過去,以為自己看錯了
石棺里躺著一個女人。
穿著明初式樣的白衣,頭髮烏黑,睫毛很長,皮膚白得像玉。像是睡著了。胸口微微起伏,像下一秒就要醒過來。美得不像凡間之物。
唐元朗喉結動了一下。他這一輩子,沒見過這麼好看的人。
石棺里的女人,睫毛顫了一下。
然後睜開了眼。
不是白瞳,不是渾濁,是一雙充滿靈動的眼睛。她偏過頭,看著蹲在棺邊的唐元朗,嘴角一點點彎起來。
那笑容很輕。
唐元朗拔腿就跑。
他後來回憶這一段,只記得自己當時做了兩件事。
第一,把伏魔杵往地上一扔。
第二,連滾帶爬衝上那二十級台階,腦袋磕在洞口的石頭上也沒覺得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