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元朗醒過來的時候,喉嚨幹得像砂紙,渾身全是汗,把床單洇出一大片濕印。
緩了好一會兒,只記得自己連滾帶爬,然後腦袋磕在洞口的石頭上,然後就躺在這張床上了。
窗外已經是大太陽,胡同里傳來賣豆腐腦的三輪車叮鈴鈴過去的聲音。摸了摸額頭,磕破的地方結了痂,一碰就疼。
伏魔杵沒跟他回來。
不知道是丟在那間石室里,還是那女人把它收走了。反正現在腦海里全是那女人笑起來的樣子。
他活了十九年,見過最好看的,是理髮店牆上貼的海報。可那女人,比海報還好看一千倍,好看得讓人覺得像做夢。
他爬下床,往牆上那面舊鏡子裡看了一眼。額頭上那彎黑月牙還在,邊緣還是那圈毛躁的黑,黑得發藍。
他盯著那彎月牙看了會,把臉埋進枕頭裡,悶聲罵了一句。「韓衛東,老子這輩子算是讓你坑死了。」
樓下傳來外婆的四川話。「唐元朗,你個瓜娃子,吃早餐了。」
他應了一聲,爬起來。腿還是軟的。
走到門口,又想起那個趴在他肩膀上的白瞳小孩。好像化成一道白光,鑽進他眉心裡了。他能感覺到它,像身體裡多了一團涼涼的東西,不怎麼占地方,卻一直趴著,安安靜靜。
昨晚技能欄里寫著噬靈、夜遊、太陰之體。他一個都沒試過,也不太敢試。
洗漱完下樓,外婆已經給他盛好一碗陽春麵。江蓉盤腿坐在沙發上刷手機,看見他下來,眼睛一亮。「元朗,你昨天是不是又熬夜了,眼圈黑得跟熊貓似的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那個藥,還夠吃不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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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夠了。」唐元朗低頭扒了一口面。
他實在沒胃口,一口一口硬咽。腦子裡全是那座廟,那棵槐樹,石棺里那個女人。
上午他沒出門,蹲在院子裡,把那隻綠漆鐵盒又翻出來看了一遍。兵哥那頁信紙還在,那手鬼畫符一樣的字,隔著紙都能看出寫的時候有多急。一世人,兩兄弟。他默念了一句,把信紙疊好,又塞回錢包最裡層。
中午剛過,門鈴響了。
外婆在廚房喊,元朗,開門去,是不是你同學又來喊你打遊戲。
唐元朗趿拉著拖鞋去開門。
門外站著一個中年男人,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,頭髮有點亂,面相看著老實,笑起來眼角都是褶子,像個修車鋪的老闆。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袋,鼓鼓囊囊的。
「你好,是唐元朗,唐同學吧。」那人開口,嗓門不大,語氣卻熱絡,像見了老熟人。
「你哪位。」
我叫馬守成。那人咧嘴一笑,白虎兵眾,康陽區二小隊,什長。
唐元朗心裡咯噔一下。白虎兵眾,行者論壇上寫的那個,五行盟五大組織之一,收斥候的。下意識就要關門,臉上卻堆出笑,什長大人啊,您找錯人了吧,我就是個學生。
「沒找錯。」馬守成擺擺手,一點沒有要走的架勢,探著脖子往院裡看。「這地方好啊,鬧中取靜。我能進去坐坐不,渴了。」
唐元朗不想讓他進,可這人堵在門口,一臉人畜無害,他實在找不到理由把人轟走。「那您喝口水吧,我們家也沒啥好茶。」
他把馬守成讓進院子。外婆正好從廚房出來,看見生人,隨即熱情招呼。「喲,元朗的朋友啊,留下來吃飯,我煮麵。」
馬守成也沒客氣。「笑著說好。」
唐元朗看著他跟外婆寒暄,不動聲色坐到馬守成對面,盯著這人的眼睛。他腦子裡那個過載的開關,啪地一下打開了。
馬守成進門邁了四步,腳尖先著地,落地沒聲音,這是練家子的下盤。他說話的時候,眼睛總是先往右下方掃一下,再抬起來看人,那是習慣性觀察別人表情。他的夾克領口很乾淨,袖口卻磨得起毛邊,說明常出外勤。這人是個老油條,不簡單。
唐元朗心裡轉了幾轉,面上卻笑。「馬叔找我,到底啥事兒啊。」
馬守成沒急著答,從牛皮紙袋裡掏出個保溫杯,擰開,喝了一口水,這才慢悠悠開口。「唐同學,我也不繞彎子了,你這幾天,是不是進過靈境。」
「啥...哪門子靈境。」這話他自己說著都沒底氣。
「別裝了。」馬守成擺擺手,語氣還是那麼熱絡,可眼神卻多了一層東西。「你瞞不過我。這幾天康陽區一共覺醒了三個行者,一個在菜市場,一個在公交車上,一個就是你。你覺醒那天,隔壁單元的監控都拍到了,你那屋裡憑空多出一道門把你吸進去了。」
唐元朗張了張口,半天才擠出一句。「我那天就是做了個怪夢。」
馬守成也不戳破,嘿嘿一笑,做夢也能夢出個通緝令來。唐同學,我也不問你現在道數多少,我就勸你先看一眼自己現在的處境。
唐元朗心裡一沉。他聽明白了,馬守成是在告訴他,你這條命,已經記在生死簿上了。
「你得知道這地方的規矩。」馬守成正了正身子。「咱們這行,叫行者。管行者的是五行盟,五大組織,各管一行。太一門收夜遊神,白虎兵眾收斥候,赤火幫收火師,水神宮收水鬼,百花會收木妖,中庭收土怪。你這種覺醒的,要麼掛個編制,有人罩著,要麼當散修,自生自滅。」
「散修咋了。」唐元朗問道。
「散修沒人管,沒人管的下場,就是哪天道數不夠了,全城通報,發布清除任務。你不認識他,他來找你,你道數歸零,當場抹殺,連個報喪的都沒有。」馬守成嘆了口氣。「這行當看著風光,其實是個閻王殿,進去的,都是拿命換道的。」
唐元朗不說話,想了想。「那我為啥進白虎兵眾,我是夜遊神,不是該歸太一門管嘛。」
馬守成的眼神閃了一下,像被問住了,又像在斟酌什麼。「太一門那邊規矩多,審核嚴,一時半會進不去。你先掛我二小隊,借調編制,等太一門那邊開了口子,再給你轉正。」
唐元朗敏銳地捕捉到,馬守成說到太一門的時候,眼皮微微跳了一下。
「借調編制,給我啥好處。」唐元朗翹起二郎腿,一副占便宜的樣子。「總不能讓我白幹活吧。」
「好處多了去了。」馬守成見他鬆口,精神一振。「有編制,就有人給你兜底。你進副本,我給你派隊,有人替你斷後,有人給你望風,你只管活著出來。你道數不夠了,隊裡給你勻,不至於一個人孤零零被通報。你這種剛覺醒的苗子,最容易被人盯上,你掛我隊裡,我罩你。」
「那我要干點啥。」唐元朗問。
「該幹嘛幹嘛,你就當多了個上班的地方。平時該上課上課,該吃飯吃飯。有事兒我聯繫你,你聽安排,進副本,攢道,活著回來。」馬守成說得輕描淡寫。「咱們二小隊就一條規矩。」
「啥規矩。」
「別死。」
唐元朗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這話聽著糙,可他竟然覺得,心裡踏實了一點。
想了想,馬守成說的這些,他半信半疑。五行盟明爭暗鬥,論壇上那些帖子早就看明白了,這地方不是善地。
可馬守成有一句話說得對,他一個散修,沒根沒底,道數就像攥在手心裡的沙,握不住。他需要一個靠山,哪怕這靠山別有用心,總好過自己一個人,哪天在哪個副本里無聲無息地死了,也有個收屍的。
「行。」唐元朗點頭,我掛了。
「痛快。」馬守成站起來,笑得眼角都是褶子。「我就知道你是個明白人。」
他伸出手,唐元朗也伸出手,兩隻手握在一起。馬守成的手很熱,很有勁,像他這個人一樣,看著實在,卻藏著東西。
馬守成把牛皮紙袋往桌上一放。「這是一點見面禮,你先收著。回頭我給你辦手續,辦完,你就正式是我二小隊的人了。」
唐元朗把他送到門口。馬守成邁出門檻,忽然又停住,轉過身來。
「對了,還有件事。」
「啥事。」
馬守成張了張嘴,眼睛卻看向唐元朗的額頭。
唐元朗表面笑嘻嘻的,心裡被嚇得半死。他額頭上那道黑月牙,雖然用頭髮擋著,可這會兒風一吹,露出來半個邊。那顏色,黑得發藍,跟論壇上太一門夜遊神那種銀白色的月牙,完全不一樣。
馬守成盯著那個邊。「沒事。」他收回目光,笑了笑。「你好好養著,有事我聯繫你。」
他擺擺手,走了。走到胡同口,又回頭看了一眼,那一眼,欲言又止。
唐元朗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走遠,半天沒動。
外婆在院裡喊。「元朗,那人是你啥子朋友,咋說個話跟交代後事似的。」
「沒啥。」唐元朗應了一聲,轉回身,順手把牛皮紙袋拎起來,往裡一看。一沓票子,一部老式手機,還有一張卡,黑色的,卡面上沒有字,只有個圓圓的、像月亮又不像月亮的凹痕。
馬守成的話,他信了一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