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宋三。」
「屬下在。」
「從今天起,你跟著我辦事。」
宋三愣了一下:「大人,屬下只是個三等侍衛……」
「三等侍衛也能辦大事。」富察說,「玄真子既然讓你送銅錢,就說明你入了他的眼。你以後不用再站牆角聽人嚼舌根了。」
宋三心裡一動,單膝跪地:「謝大人提攜。」
「起來吧。今晚跟我去一趟東交民巷。」
「是。」
宋三退出值房,走在午後的宮道上,心裡還在想著老道的話。
皇城底下壓著一條龍。一個洋人帶著一根釘子,要釘死龍脈。
他抬頭看了看天。三月的帝都,天很藍,陽光很好。但他總覺得,那陽光底下,有什麼東西在暗處涌動。
他摸了摸懷裡的銅錢,銅錢還帶著體溫,溫熱的。
像昨晚的青石板。
入夜,宋三跟著富察出了東華門,往東交民巷去。
東交民巷是洋人聚居的地方,使館、教堂、洋行,一家挨著一家。夜裡燈火通明,和皇城的冷清完全是兩個世界。
富察帶著宋三,沒有走正街,而是繞到教堂後面的一條小巷裡。巷子很窄,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。富察在巷子中間停下,指了指前面一扇小門。
「那是教堂的後門。白禮遜的住處,就在後門進去的第二間房。」
「大人,我們要進去?」
「不進去。」富察說,「等人。」
「等誰?」
「等白禮遜出來。」
宋三沒有再問。他跟著富察退到巷子的陰影里,貼著牆,一動不動。
等了約莫半個時辰,教堂後門開了。
一個身影從門裡走出來。穿著黑色的教士袍,戴著圓框眼鏡,手裡提著一盞馬燈。燈光照亮了他的臉,白皮膚,高鼻樑,藍眼睛,四十歲上下。
白禮遜。
他沒有往巷子這邊走,而是朝反方向去了。他走得很快,像是趕著去什麼地方。
富察等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,才從陰影里出來。
「跟上。」
宋三跟著富察,遠遠綴在白禮遜身後。白禮遜穿過幾條街,在一處宅院前停下。宅院門口掛著兩盞燈籠,燈籠上寫著「濟世堂」三個字。
「濟世堂?」宋三低聲問,「這是什麼地方?」
「洋人開的醫館。」富察說,「表面上是看病的地方,實際上……不好說。」
白禮遜推門進去,門在身後關上。
富察和宋三在街對面找了個暗處,蹲下來等。
這一等,又是一個時辰。
白禮遜從濟世堂出來的時候,已經是亥時。他手裡多了一個木匣子,匣子不大,一尺見方,用黃布包著。
富察盯著那個木匣子,目光變得銳利起來。
「他手裡拿的是什麼?」
宋三看不清,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,白禮遜提著木匣子的姿勢很小心,像捧著什麼貴重的東西。
「大人,那匣子裡……」
「先別動。」富察說,「看他去哪兒。」
白禮遜提著木匣子,沒有回教堂,而是朝皇城的方向去了。
宋三心裡一緊。
「大人,他往皇城去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富察的聲音很沉,「跟緊。」
兩人跟著白禮遜,一路跟到皇城的城牆下。
白禮遜在城牆根下停住了。他放下馬燈,把木匣子放在地上,蹲下來,打開匣子。
月光照在匣子裡,宋三看見裡面躺著一根鐵釘。
鐵釘約莫一尺長,通體漆黑,在月光下泛著冷光。釘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,宋三看不懂,但那些紋路讓他想起那口井井蓋上的符文,像蛇,像龍,像某種古老的咒語。
白禮遜把鐵釘從匣子裡拿出來,握在手裡,對著城牆根下的一塊青磚,比劃了一下。
然後他把鐵釘,抵在了青磚的縫隙上。
宋三聽見一聲極輕的「錚」聲,像鐵釘碰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。
「他要動手了。」富察低聲道,「宋三,你繞到左邊去,堵住他的退路。我正面過去。」
「大人,他手裡有,」
「一根鐵釘而已。你怕什麼?」
宋三咽了口唾沫,貓著腰,沿著城牆根往左繞。
他剛走出幾步,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悶響。
他回頭,看見富察已經從陰影里沖了出去,直奔白禮遜。
白禮遜聽見腳步聲,猛地回頭。他看見富察衝過來,沒有躲,反而把鐵釘握得更緊了。
「你是什麼人?」白禮遜用生硬的官話問。
「要你命的人。」富察拔出腰刀,刀尖直指白禮遜。
白禮遜沒有後退。他看著富察,忽然笑了一下。
「你是粘杆處的人?」
富察沒有回答。
「我知道你們會來。」白禮遜說,「但我沒想到,你們來得這麼晚。」
他舉起手中的鐵釘,對著城牆根下的青磚,用力刺了下去。
「晚了。」
鐵釘刺入青磚的一瞬間,宋三聽見了一聲悶響。
不是鐵釘刺入磚縫的聲音。是從地底下傳來的,像什麼東西被扎了一下,發出一聲低沉的、痛苦的呻吟。
然後,宋三腳下的地面,開始震動。
他站不穩,扶住城牆。城牆也在震,磚縫裡的灰土簌簌往下落。
富察穩住身形,一刀劈向白禮遜。白禮遜側身躲開,鐵釘從青磚里拔出來,帶出一縷黑煙。
黑煙從磚縫裡冒出來,像活物一樣,在空中扭動了一下,又鑽回地底。
「你釘了龍脈?」富察怒喝,「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?」
「我知道。」白禮遜說,「我在釘死你們的龍脈。釘死了它,你們就再也沒有翻身之日了。」
他話音未落,腳下的震動忽然加劇了。
宋三聽見一聲巨響。不是從地底傳來的,是從皇城的方向傳來的。
他抬頭看去,看見皇城的上空,一道黑影沖天而起,在月光下盤旋了一圈,又沉入了宮牆之內。
那道黑影,像一條龍。
宋三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他看見那條黑影沉入宮牆的瞬間,皇城的方向傳來一聲悠長的、低沉的龍吟。
那聲音,和他昨晚在永巷聽見的悶響,一模一樣。
只是這一次,更響,更重,像那條龍在痛。
富察也看見了那道黑影。他的臉色變了。
「宋三!」
「屬……屬下在!」
「回去!去白雲觀找玄真子!告訴他,釘子已經釘下去了!」
「大人,那你?」
「我擋住他!」
富察揮刀,再次沖向白禮遜。
宋三咬了咬牙,轉身就跑。
他跑出幾十步,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悶響,然後是富察的怒吼,然後是白禮遜的笑聲。
他沒有回頭。
他一路跑回白雲觀,拍開觀門,衝進後院。
玄真子還坐在石桌邊,茶已經涼了。
「道長!釘子!」
「我知道了。」玄真子打斷他,「我聽見了。」
他站起來,看著皇城的方向,目光沉重。
「釘子已經釘下去了。龍脈受了傷。但還沒斷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
玄真子沉默了一會兒,說:
「我去一趟皇城。」
「道長,您?」
「龍脈是國脈。國脈若斷,國運便衰。」玄真子說,「我不能看著它斷。」
他轉身,走進屋裡,片刻後出來,背上多了一口木劍,手裡多了一盞燈。
燈是銅製的,燈芯燃著青色的火苗,不搖不晃,像凝固了一樣。
「你跟我一起去。」
宋三愣了一下:「我?」
「你聽見了龍翻身,你看見了釘子,你送來了銅錢。」玄真子說,「你已經是這件事的一部分了。」
他走出觀門,朝皇城的方向走去。
宋三站在原地,猶豫了一瞬,然後跟了上去。
宋三跟著玄真子,走在深夜的帝都街道上。
遠處,皇城的宮牆在月光下沉默地矗立著。
宮牆之上,一道黑影盤旋不去,像一條受傷的龍,在等待著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