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真子走得很快。
宋三幾乎是小跑著才能跟上。
老道穿著灰色的道袍，腳踩一雙布鞋，看起來年紀一大把，走起路來卻像一陣風。
他背著那口木劍，手裡提著那盞青燈，燈焰不搖不晃，像凝固的一團火，在夜色里泛著幽幽的光。
兩人穿過西華門，沿著宮牆根往北走。
宋三原以為玄真子會走正門，但老道在宮牆下停住，抬頭看了看牆頭，然後伸手在牆磚上按了一下。
宋三聽見一聲極輕的「咔嗒」聲，像什麼機關被觸動了。
緊接著，他腳下的青石板裂開一條縫，露出一段向下的石階。
宋三倒吸一口涼氣。
「跟上。」玄真子說，頭也不回地踏上了石階。
宋三咽了口唾沫，跟了上去。
石階很窄，只容一人通過。兩壁是青磚砌的，長滿了苔蘚，濕漉漉的，散發著一股陳年的土腥味。
玄真子手裡的青燈照出一圈光暈，光暈之外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。
宋三走了約莫百級台階，聽見前面傳來玄真子的聲音：「到了。」
他抬頭，看見一扇鐵門。鐵門不大，兩尺見方，門板上鑄著一道符。
玄真子把青燈遞給宋三，雙手結了個印，按在鐵門上。
鐵門無聲地滑開。
門後是一條甬道，比石階寬敞些，能容兩人並排走。甬道兩側的牆壁上，每隔幾步就嵌著一盞銅燈，燈芯燃著青色的火苗，和玄真子手裡那盞燈一樣，不搖不晃。
宋三忽然覺得，這條甬道不像是人挖的。
「道長，這是什麼地方？」
「皇城的地宮。」玄真子說，「本朝太祖建都時，請風水師勘定龍脈，在皇城底下修了這座地宮，用來鎮守龍脈。」
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：「知道這條甬道的人，整個皇城不超過五個。」
宋三心裡一緊。他知道，自己今晚聽到的這些，已經不是一個三等侍衛該知道的事了。
甬道盡頭，又是一扇門。這扇門是石制的，門楣上刻著四個字：龍脈鎮所。
玄真子推開門，走了進去。
宋三跟著跨過門檻，然後愣住了。
門後是一個巨大的石室，足有尋常宮殿的三倍大。石室穹頂極高，嵌著密密麻麻的銅燈，燈光把整個石室照得如同白晝。
石室中央，是一口井。
和那口偏僻院落里的井一模一樣，井口蓋著青石板，石板上刻滿了符文。
但比那口井大得多，井口足有一丈見方，青石板厚達半尺，上面的符文密密麻麻，幾乎看不到石面。
宋三看見，青石板的中央，插著一根鐵釘。
鐵釘約莫一尺長，通體漆黑，釘身刻著紋路，和昨晚白禮遜手裡那根一模一樣。
只是這根鐵釘，已經有一半沒入了石板。
「這是……」宋三的聲音有些發乾。
「白禮遜釘的。」玄真子走到井邊，蹲下來，看著那根鐵釘，「昨晚他釘了一根，今晚又釘了一根。這根，釘得更深。」
他伸手，握住鐵釘，試著往外拔。
鐵釘紋絲不動。
玄真子的眉頭皺了起來。他鬆開手，指尖在釘身上輕輕划過，忽然頓住。
「釘身上有血。」
宋三湊過去看。鐵釘沒入石板的部分，確實沾著一層暗紅色的東西，已經乾涸了，但顏色很深，像凝固的血。
「誰的？」
「不是人血。」玄真子說，「是龍血。」
宋三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「龍……流血了？」
「釘子釘進龍脈，龍脈自然會受傷。」玄真子站起來，目光落在青石板中央的鐵釘上，「但白禮遜用的不是普通的鐵釘。這釘子上刻的符文，是專門用來壓制龍脈的。釘得越深，龍脈就越弱。」
他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「如果四根釘子都釘下去，龍脈就會斷。」
「四根？」
「龍脈有四個節點。皇城是龍首，長白山是龍尾，中間還有兩個節點，分別在中原和江南。」
玄真子說，「白禮遜釘的是龍首。如果他找到其他三個節點，把四根釘子都釘下去……」
他沒有說完。但宋三明白他的意思。
「那怎麼辦？」
玄真子沒有回答。他站起來，走到石室的角落，那裡放著一張石桌，桌上擺著一盞香爐，香爐里插著三炷香，已經燃了大半。
他伸手，從香爐底下抽出一張黃紙，紙上畫著一道符。
「你拿著這個，去一趟長春宮。」
「長春宮？」宋三一愣，「那是太后的寢宮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玄真子把黃紙遞給宋三，「你把這個交給太后身邊的總管太監李蓮英，就說，白雲觀玄真子求見太后。」
宋三接過黃紙，覺得手裡的紙沉甸甸的。
「道長，我一個三等侍衛，怎麼進得了長春宮？」
「你進不去，但李蓮英能。」玄真子說，「你把黃紙交給李蓮英，他自然會安排。」
宋三猶豫了一下：「道長，您為什麼不自己去？」
玄真子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「我走不開。龍脈受了傷，我得在這裡守著，防止白禮遜再釘第三根釘子。」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「而且，太后信不過我。她信得過她身邊的人。李蓮英是她的心腹，由他引薦，太后才會見你。」
宋三把黃紙揣進懷裡，點了點頭。
「屬下這就去。」
「等等。」玄真子叫住他，「你見到太后，記住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？」
「太后問什麼，你答什麼。但有一件事，你不能說。」
「什麼事？」
「你聽見了龍吟。」
宋三一愣：「為什麼？」
「太后信鬼神，但最忌諱的也是鬼神。」玄真子說，「如果你告訴她，你聽見了龍吟，她要麼以為你在裝神弄鬼，要麼以為你在詛咒她。無論哪一種，你都活不過今晚。」
宋三心裡一凜，點了點頭。
「屬下記住了。」
宋三從地宮出來的時候，天已經蒙蒙亮了。
他沿著宮牆根走回東華門，進了粘杆處值房，換了身乾淨的衣裳，然後往長春宮的方向去。
長春宮在皇城西側，是太后的寢宮。宋三走到宮門口，被守門的太監攔住了。
「站住。什麼人？」
「粘杆處三等侍衛宋三，有要事求見李總管。」
守門太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：「李總管是你想見就能見的？」
宋三從懷裡掏出那張黃紙，遞過去：「麻煩公公把這個轉交給李總管，就說白雲觀玄真子道長有要事相商。」
守門太監接過黃紙，看了一眼，臉色微微變了。
「你等著。」
他轉身進了宮門，片刻後出來，身後跟著一個中年太監。
中年太監穿著深藍色的袍子，面容白淨，看不出年紀。他走到宋三面前，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。
「你是宋三？」
「是。」
「跟我來。」
宋三跟著中年太監進了長春宮，穿過幾道迴廊，在一間偏殿前停下。中年太監推開門，示意宋三進去。
宋三走進偏殿，看見一個穿著明黃色便服的女人，坐在榻上，手裡端著一碗茶。
太后。
宋三趕緊跪下，磕了一個頭：「奴才宋三，叩見太后。」
「起來吧。」太后的聲音不疾不徐，聽不出喜怒，「玄真子讓你來的？」
「是。」
「他讓你帶什麼話？」
宋三跪在地上，把玄真子教他的話，原原本本說了一遍。
他說皇城底下有異響，說白雲觀的道長占了一卦，說皇城的龍脈可能被人動了手腳，說玄真子想求太后下一道旨，准許他入宮查探。
他沒有提龍吟，沒有提鐵釘，沒有提白禮遜。
太后聽完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玄真子說，龍脈被人動了手腳？」
「是。」
「什麼人？」
「玄真子道長說，可能和東交民巷的洋人有關。」
太后放下茶杯，目光微微閃動。
「洋人……」
她沉默了很久，忽然問：「你叫什麼名字？」
「奴才宋三。」
「宋三……」太后念了一遍這個名字，像是在品味什麼，「你入宮幾年了？」
「兩年。」
「兩年……」太后又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，「你回去告訴玄真子，就說哀家知道了。讓他放手去查。需要什麼，讓李蓮英安排。」
宋三心裡一松：「謝太后。」
「起來吧。」
宋三站起來，低著頭，準備退出去。
他走到門口時，太后忽然叫住他。
「宋三。」
「奴才在。」
「你昨晚，在永巷當值？」
宋三心裡一緊。他不知道太后怎麼會知道這件事，但他不敢撒謊：「是。」
「你聽見了什麼？」
宋三的喉嚨發乾。他想起了玄真子的叮囑，太后問什麼，你答什麼。但有一件事，你不能說。
「奴才……聽見了一些響動。」
「什麼響動？」
「像……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身。」
太后沒有接話。偏殿裡安靜了很久，久到宋三以為太后已經忘了這個問題。
然後太后開口了，聲音很輕，像是自言自語：
「哀家也聽見了。」
宋三猛地抬頭。
太后坐在榻上，目光落在窗外。窗外是皇城的宮牆，宮牆之上，天已經全亮了。
「哀家這幾天，每天晚上都能聽見。」太后說，「悶悶的，像有什麼東西在底下翻來覆去，睡不安穩。」
她轉過頭，看著宋三。
「你說，那是什麼？」
「奴才……奴才不知道。」
太后看了他很久，然後笑了一下。
「不知道也好。有些事，不知道比知道好。」
她揮了揮手：「下去吧。」
宋三退出偏殿，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。
他走出長春宮，站在宮門外，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三月的帝都，清晨的風還帶著涼意。
宋三抬頭看了看天，天很藍，陽光很好。
但他總覺得，那陽光底下，有什麼東西在暗處涌動。
他摸了摸懷裡的黃紙。黃紙還在，帶著體溫。
他轉身，朝白雲觀的方向走去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在他離開長春宮的那一刻，太后放下茶杯，對身旁的李蓮英說了一句話：
「派人去查，東交民巷那個姓白的洋人，最近在做什麼。」
李蓮英躬身應道：「嗻。」
太后又補了一句：「查仔細了。別驚動他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