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三轉身，朝石室外走去。
走到門口時，他忽然停住，回頭問了一句：「道長，您為什麼守在這裡？」
玄真子站在鎮龍石前，背對著他，沒有回頭。
「我年輕的時候，是個遊方道士。走遍天下，見過很多事。」他說，「後來我遇到一位老風水師，他跟我說，皇城底下有一條龍脈，需要一個守龍人。我問他要守多久。他說，守到龍脈不需要守為止。」
他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「我守了四十三年。」
宋三沒有接話。他站在石室門口，看著玄真子的背影。老道站在鎮龍石前，身形有些佝僂，但脊背挺得很直。
「道長，您守了四十三年，累嗎？」
玄真子沒有回答。
沉默了很久，他才開口，聲音很輕：
「累。但值得。」
宋三沒有再問。他轉身，走出石室，走進甬道的黑暗中。
身後，石室里，銅燈的光芒昏黃而溫暖。
玄真子站在鎮龍石前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尊石像。
像他守了四十三年的那塊石頭。
宋三從御馬監的暗道出來的時候，天已經大亮。
他站在院子裡，陽光照在臉上，有些刺眼。他眯著眼，適應了一會兒，才看清眼前的景象。
院子裡，幾匹馬正在吃草。一個老太監坐在馬廄門口，手裡拿著一把草料，慢悠悠地餵馬。
宋三走過去：「公公，借問一下，往長白山的路怎麼走？」
老太監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頭，繼續餵馬。
「長白山？遠著呢。」老太監說，「騎馬，得走半個月。走路，得走一個月。」
「有沒有近路？」
老太監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「有。但你得先找到一個人。」
「誰？」
「一個叫陳大山的獵戶。」
宋三心裡一動。玄真子說的守龍人，就是陳大山。
「他在哪兒？」
「他在長白山腳下，一個叫二道白河的小鎮。」老太監說，「你到了鎮上，打聽一個姓陳的老獵戶，就能找到他。」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「但你要快。這幾天，鎮上不太平。」
「不太平？」
「有生人進山了。」老太監說，「聽說是幾個洋人，帶著鐵器，進了長白山。山裡的獵戶說，他們像是在找什麼東西。」
宋三心裡一緊。
白禮遜的人，已經到了。
他握緊懷裡的玉佩，轉身朝馬廄走去。
「公公，借我一匹馬。」
老太監看了他一眼，慢悠悠地站起來，走到馬廄里，牽出一匹棗紅色的馬。
「這匹馬叫紅雲，腳力好，認路。」他把韁繩遞給宋三，「你騎它去，它能帶你找到陳大山。」
宋三接過韁繩，翻身上馬。
「多謝公公。」
「不用謝。」老太監說，「替玄真子道長辦完事，記得把馬還回來。」
宋三點了點頭，策馬出了御馬監，朝城門的方向奔去。
身後，老太監站在馬廄門口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，慢悠悠地嘆了口氣。
「又一個守龍人。」
他低頭，繼續餵馬。
陽光照在院子裡，馬廄里的馬打著響鼻，一切都像平常一樣。
但老太監知道，這平靜的日子，不會太久了。
宋三騎馬出了帝都，沿著官道一路向北。
紅雲確實是一匹好馬。棗紅色的鬃毛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，跑起來四蹄生風，穩穩噹噹。
宋三騎了半日，出了直隸地界，進入山區，路開始難走起來。
官道變成了土路，土路變成了山路，山路上坑坑窪窪，馬蹄踩在碎石上，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傍晚時分，宋三在一處山坳里停下來歇腳。
他找了一棵老樹，把馬拴在樹幹上，自己靠著樹根坐下，從包袱里掏出乾糧啃了兩口。
乾糧是臨走時老太監塞給他的，幾張烙餅，一壺水，還有一小包醬牛肉。宋三咬了一口烙餅，就著醬牛肉吃了半張，又喝了兩口水，感覺體力恢復了一些。
他抬頭看了看天。太陽已經落山了，天邊只剩最後一抹餘暉，山影黑沉沉地壓下來，像一隻巨大的手掌，把整個山坳攏在掌心裡。
宋三正準備靠著樹根眯一會兒，忽然聽見紅雲打了個響鼻。
他警覺地站起來，握住腰間的短刀。
紅雲的耳朵豎了起來，朝山坳東邊的方向轉動。
宋三順著那個方向看去，看見山坳的陰影里，有什麼東西在動。
他屏住呼吸，盯著那片陰影。
片刻後，陰影里走出一個人影。
是個老頭，穿著灰布短褂，背著一捆柴火，手裡拄著一根木棍。
他看見宋三，停下腳步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「後生，一個人趕路？」
宋三沒有放鬆警惕：「老人家，您這是打哪兒來？」
「前面鎮上。」老頭說，「進山砍柴，天晚了，往回走。」
他看了看宋三拴在樹上的紅雲，又看了看宋三腰間的短刀，目光微微閃動。
「後生，你這是要往哪兒去？」
「長白山。」
老頭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「長白山還遠著呢。你一個人，騎馬走，也得七八天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老頭又看了看他，忽然說：「你是去找陳大山的？」
宋三心裡一緊。他沒有回答，但手已經握住了短刀的刀柄。
老頭看見他的動作，笑了一下：「別緊張。我不是壞人。」
他放下背上的柴火，從懷裡摸出一枚菸袋，裝了一鍋煙，點上，吸了一口。
「我是陳大山的鄰居，姓劉，住在二道白河鎮上。」他說，「這幾天，鎮上來了幾個生人，到處打聽陳大山的下落。我看你一個人騎馬往長白山去，猜你也是找他的。」
宋三沉默了一會兒，問：「那幾個生人，是什麼人？」
「洋人。」老頭說，「三個，高鼻樑，藍眼睛，穿著洋裝，會說幾句生硬的官話。他們到鎮上，挨家挨戶打聽陳大山，說是有生意要跟他談。」
「陳大山見他們了？」
「沒有。」老頭說，「老陳那人，脾氣怪，不見生人。那幾個洋人在鎮上待了兩天，沒找到他，就走了。」
宋三心裡一沉。白禮遜的人，已經到了二道白河鎮。
「他們往哪兒走了？」
「進山了。」老頭說，「聽鎮上的人說，他們雇了一個當地的嚮導，帶著鐵器，進長白山去了。說是要找什麼東西。」
宋三握緊懷裡的玉佩。他必須在那些洋人之前找到陳大山。
「老人家，陳大山住在鎮上？」
「不。」老頭說，「老陳不住鎮上。他住在山腳下，一間木屋裡。從鎮上往東走，過了二道白河，再走三里地，就能看見他的木屋。」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「但你今晚去，恐怕找不到他。老陳這人，天黑就進山，天亮才回來。你明天一早去，興許能碰上他。」
宋三點了點頭：「多謝老人家。」
老頭吸了一口煙，慢悠悠地說：「不用謝。老陳是個好人，我不想看他出事。」
他背起柴火，拄著木棍，沿著山路慢慢走了。
宋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，沉默了一會兒，重新坐回樹下。
他沒有睡。他靠著樹根，握著短刀，睜著眼睛，守了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