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門後的甬道比宋三想像中更長。
他原以為鎮龍石就在石室下面不遠,但走了約莫兩盞茶的工夫,甬道還在向下延伸。
女人跟在身後,宋三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,看見她低著頭,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,只露出下巴和嘴唇。
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宋三問。
「阿依。」女人說,聲音很淡,「南疆人,叫我阿依就行。」
「阿依。」宋三念了一遍這個名字,「你來皇城,就是為了找那根針?」
「嗯。」
「那根針,真有那麼重要?」
阿依沒有立刻回答。她沉默了一會兒,說:「那根針,是我師父煉的。她煉了一輩子,煉成之後,被朝廷搶走了。她臨終前跟我說,一定要把針找回來。」
她頓了頓,又說:「我找了很多年。去年才打聽到,針在皇城的地宮裡。」
宋三沒有再問。他聽得出來,阿依不想多說。
甬道盡頭,出現一扇石門。
門是整塊岩石鑿成的,沒有門縫,沒有門軸,像一面渾然一體的石壁。
石壁上刻著一道符,比宋三之前見過的任何一道符都要複雜,符文密密麻麻,幾乎覆蓋了整扇石門,筆畫像蛇一樣扭曲纏繞,又像龍在雲中穿行。
玄真子走在最前面。他停在石門前,伸手,掌心貼在石壁中央的符眼上。
宋三看見他的手掌貼上去的一瞬間,石壁上的符文亮了一下,像活過來一樣,沿著筆畫的紋路流動了一圈,又暗淡下去。
然後,石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。
門後是一個巨大的石室,比外面的龍脈鎮所還要大。石室穹頂極高,嵌著密密麻麻的銅燈,燈光昏黃,照得整個石室像一座沉睡的宮殿。
石室中央,矗立著一塊巨石。
巨石足有兩人高,通體青黑色,表面光滑如鏡,泛著一層幽幽的光。石頭上刻滿了符文,和石門上的符文一樣,密密麻麻,幾乎覆蓋了整塊石頭。
宋三看見,巨石的頂部,嵌著一根銀針。
銀針約莫一尺長,通體銀白,在燈光下泛著冷光。
針身上刻著細密的紋路,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。
銀針嵌在石頭裡,只露出半截,像一枚釘在巨石上的簪子。
「這就是鎮龍石。」玄真子說,「龍脈的核心,就在這塊石頭底下。銀針嵌在石頭裡,是用來鎮守龍脈的。」
阿依從宋三身後走出來,抬頭看著那根銀針,目光變得複雜。
她看了很久,才開口:「我師父煉的針。」
「是。」玄真子說,「當年風水師修建地宮時,特意從南疆請來你師父,讓她煉了一根銀針,嵌在鎮龍石里,用來鎮守龍脈。你師父煉成針之後,朝廷沒有放她走,把她軟禁在皇城裡,直到她去世。」
阿依的手微微攥緊。
「我知道。」她說,「師父臨終前,把這些都托人告訴我了。」
她沉默了一會兒,問:「我能取走它嗎?」
「不能。」玄真子說,「銀針嵌在鎮龍石里,和龍脈相連。強行拔出來,龍脈會受損。」
「那你說讓我進來取針?」
「我說的是,你可以取走它。」玄真子說,「但你不能拔它。你要用它的力量,解宋三身上的蠱毒。」
阿依皺眉:「不解。」
「你答應過我的。」
「我答應的是,用針解一個中了蠱毒的人。」阿依說,「但我沒說,一定要用這根針。」
她從懷裡掏出一隻小瓷瓶,拔開瓶塞,倒出一粒黑色的藥丸。
「這是我師父留下的解毒丹。能解大部分蠱毒。」她把藥丸遞給宋三,「吃了它。」
宋三接過藥丸,看了一眼玄真子。玄真子點了點頭。
宋三把藥丸放進嘴裡,咽了下去。藥丸很苦,苦得他整張臉都皺了起來。
阿依看著他把藥丸咽下去,說:「你腳踝上的蠱毒,是昨晚那些蠱蟲咬的。毒性不強,一粒解毒丹就夠了。三天之內,黑暈會消退。」
宋三低頭看了看腳踝,紅點周圍的黑暈還在,但他感覺身體沒什麼異樣。
「多謝。」
「不用謝。」阿依說,「我答應玄真子的事,做到了。」
她轉身,看著鎮龍石上的銀針,目光又變得複雜起來。
「針,我暫時不取。」她說,「但我還會回來。」
玄真子沒有接話。他看著阿依的背影,沉默了一會兒,說:「你師父煉這根針,是為了救人,不是為了鎮龍脈。她如果知道這根針被用來鎮守龍脈,未必會高興。」
阿依沒有回頭:「師父怎麼想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這根針是她煉的,我應該拿回來。」
她說完,轉身朝石室外走去。
宋三看著她離開的背影,心裡有些複雜。他不知道該不該信這個女人。
她說她是為了找針,但她之前又和白禮遜有交集。
她說她幫白禮遜,又答應玄真子解他的蠱毒。
他看不透她。
阿依走到石室門口,忽然停住,沒有回頭,只說了一句:
「白禮遜手裡還有兩根釘子。一根在長白山,一根在江南。他已經派人送過去了。」
宋三心裡一緊。
「他什麼時候派人送的?」
「三天前。」阿依說,「他派人分兩路,一路往東北,一路往江南。如果你們不攔,十天之內,那兩根釘子就會釘下去。」
她說完,走出了石室,消失在甬道的黑暗中。
石室里安靜了很久。
宋三看著阿依消失的方向,又看了看鎮龍石上的銀針,最後看向玄真子。
「道長,她說的是真的?」
「應該是真的。」玄真子說,「白禮遜既然能釘龍首,就一定會釘其他三個節點。他說過,四根釘子釘下去,龍脈就會斷。」
「那我們怎麼辦?」
玄真子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鎮龍石前,伸手,輕輕撫過石頭表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。
「龍脈有四個節點。龍首在皇城,龍尾在長白山,龍脊在中原,龍腹在江南。」他說,「白禮遜已經釘了龍首,現在又派人去釘龍尾和龍腹。如果我們不攔,龍脈就會斷。」
他頓了頓,又說:「但龍脈不是那麼好斷的。當年風水師修建地宮時,在每個節點都設了鎮守。皇城的鎮守,是我。長白山的鎮守,是當地的守龍人。中原和江南的鎮守,也各有其人。」
他轉身,看著宋三:「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去長白山,找守龍人。」
宋三一愣:「長白山?那太遠了。來回至少一個月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玄真子說,「但白禮遜的人已經出發三天了。如果沒人攔,他們會在十天之內到達長白山。你必須在他們之前趕到。」
「可我一個人……」
「你一個人確實不夠。」玄真子說,「但你去了,守龍人會幫你。長白山的守龍人,是當地一個老獵戶,姓陳,叫陳大山。你找到他,告訴他,玄真子讓你來的。」
他從懷裡摸出一枚玉佩,遞給宋三。玉佩是青色的,上面刻著一道符,和鎮龍石上的符文有些相似。
「這是信物。陳大山看到這枚玉佩,就會相信你。」
宋三接過玉佩,握在手裡,沉甸甸的。
「道長,那皇城這邊?」
「皇城這邊,我守著。」玄真子說,「白禮遜如果再來,我擋住他。你只管去長白山。」
他頓了頓,又說:「路上小心。白禮遜的人,可能也在路上。」
宋三把玉佩揣進懷裡,和銅錢、黃紙放在一起。
「屬下明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