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白禮遜釘下去的時候，符文沒刻完？」富察問。
「不是沒刻完。」玄真子說，「是被人打斷了。」
「誰？」
玄真子沒有回答。他走到石室角落，從一口木箱裡翻出一卷泛黃的羊皮紙，展開，鋪在石桌上。
羊皮紙上畫著一幅圖，和宋三在教堂里見過的那幅地圖很像。
圖上畫著四個點，用硃砂標了出來，分別對應龍脈的四個節點。
但在這幅圖上，四個點的位置，比白禮遜那幅地圖更精確。每一個點旁邊，都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和註解。
「這是當年修建地宮時，風水師留下的龍脈圖。」玄真子指著皇城那個點，「龍首的節點，在皇城底下，也就是我們現在所在的位置。這個節點，是整個龍脈最強的地方，也是最難釘死的地方。」
他指著鐵釘：「白禮遜的釘子，釘進去半截，符文只刻了一半。說明他釘到一半的時候，被人打斷了。打斷他的人，很可能就是那個南疆蠱師。」
富察皺眉：「她打斷白禮遜，又放蠱蟲啃食鎮龍符？她到底想幹什麼？」
「不好說。」玄真子說，「也許她不想讓白禮遜釘死龍脈，但她自己也想利用龍脈。也許她只是奉命行事，打斷白禮遜是她的任務之一。」
他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「不管她是誰，不管她想幹什麼，我們得先找到她。」
「怎麼找？」
玄真子從懷裡摸出一枚銅鈴，放在桌上。
銅鈴很小，比宋三昨晚看見那個女人用的那枚還要小一圈，鈴身上刻著細密的紋路，泛著暗銅色的光。
「這是南疆蠱師的引鈴。」玄真子說，「當年我救過一位南疆的老蠱師，他臨終前把這枚引鈴送給我，說如果我遇到南疆的蠱師，可以用這枚引鈴和她對話。」
他拿起銅鈴，輕輕搖了一下。
鈴聲很輕，但在石室里格外清晰。
宋三聽見鈴聲響起的一瞬間，甬道深處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。
他猛地轉頭，看見甬道的黑暗裡，亮起了無數雙細小的、暗紅色的光點。
是蠱蟲。
那些蠱蟲沒有進來，它們停在甬道與石室的交界處，像是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擋住了。但它們聽見了鈴聲，紛紛抬起頭，朝著石室的方向，一動不動。
「它們在聽。」玄真子說，「引鈴能召喚蠱蟲，也能和蠱蟲的主人對話。」
他又搖了一下銅鈴。
這一次，鈴聲比剛才更響。宋三看見那些蠱蟲騷動起來，像在傳遞什麼信息。
片刻後，甬道深處的黑暗裡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。
聲音很輕，帶著一股南疆的口音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：
「玄真子，你還沒死？」
玄真子握著銅鈴，笑了一下：「托你的福，還活著。」
「你找我，什麼事？」
「我想問你，為什麼要動龍脈？」
女人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「我沒有動龍脈。我只是在找一樣東西。」
「什麼東西？」
「一根針。」
宋三和富察對視了一眼。
「什麼針？」
「一根銀針。」女人的聲音從甬道深處傳來，帶著一絲疲憊，「當年南疆有一位老蠱師，煉了一根銀針，能解天下蠱毒。那根針，被朝廷收走了，藏在這座地宮裡。」
她頓了頓，又說：「我來，是為了找回那根針。」
玄真子沉默了很久。
「你說的那根針，我知道。」
「它在哪兒？」
「在龍脈鎮所的中央。」玄真子說，「當年風水師修建地宮時，把那根針嵌在了鎮龍石里，用來鎮守龍脈。」
女人沒有接話。甬道深處安靜了一會兒，然後她的聲音又響起來，帶著一絲寒意：
「你讓我進去。」
「不行。」
「那我只能硬闖了。」
「你闖不進來。」玄真子說，「鎮龍符是當年風水師親手刻的，你的蠱蟲啃不穿。」
女人又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「那就讓白禮遜的釘子，繼續釘下去。」
玄真子的臉色微微變了：「你和白禮遜是一夥的？」
「不是一夥。」女人說，「但我知道他手裡還有兩根釘子。如果你們不讓我進去，我就不攔他。讓他把四根釘子都釘下去，龍脈斷了，鎮龍石自然會裂開。到時候，那根針自然會露出來。」
石室里安靜了很久。
宋三看著玄真子的背影，看見老道的肩膀微微繃緊。
這個女人說的話，不是威脅。如果她真的不攔白禮遜，讓四根釘子都釘下去，龍脈斷了，國運衰了，一切都完了。
玄真子沉默了很久，終於開口：
「你進來吧。」
富察猛地轉頭：「道長！」
「讓她進來。」玄真子說，「她只是想拿回那根針。如果讓她拿走針，她就不會再幫白禮遜。」
他走到井邊，蹲下來，在青石板的邊緣按了一下。
宋三聽見一聲沉悶的「咔嗒」聲，緊接著，石室的牆壁上裂開一道縫，露出一扇暗門。
暗門後是一條向下的甬道，比外面的甬道更窄，更暗，散發著一股陳年的土腥味。
「這是通往鎮龍石的路。」玄真子說，「她可以從這條路進來。」
他站起來，看著甬道深處的黑暗，目光幽深。
「但她得答應我一個條件。」
女人的聲音從甬道深處傳來：「什麼條件？」
「那根針，你可以拿走。但你不能帶走它。」玄真子說，「你要用它，解一個人的毒。」
「誰的毒？」
「一個中了蠱毒的人。」
女人沉默了一會兒，問：「誰？」
玄真子沒有回答。他轉身，看著宋三，目光很深。
宋三被看得有些發毛：「道長？」
「你過來。」
宋三走過去。玄真子伸手，握住他的手腕，指尖搭在他的脈門上。
片刻後，玄真子鬆開手，嘆了口氣。
「果然。」
宋三一愣：「什麼果然？」
「你昨晚站在城牆根下，那些蠱蟲爬過你腳邊的時候，有一隻咬了你一口。」玄真子說，「你自己沒注意到。」
宋三低頭，看向自己的腳踝。
他挽起褲腳，看見腳踝內側，有一個細小的紅點，像被針扎了一下。紅點周圍，有一圈淡淡的黑暈。
「你中了蠱毒。」玄真子說，「毒性不強，但會慢慢滲入血脈。如果不解，三個月後，你會變成一個活死人。」
宋三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他昨晚確實覺得腳踝有點癢，但他以為是蚊子咬的，沒在意。
「那……那怎麼辦？」
玄真子沒有回答。他看向甬道深處，聲音平靜：
「那根針，就是用來解你身上蠱毒的。」
甬道深處，女人的聲音沉默了很久，才再次響起：
「好。我答應你。」
暗門緩緩打開。
甬道深處，一個穿著黑色斗篷的身影，慢慢走了出來。
月光從石室頂部的縫隙漏進來，照在她臉上。
宋三終於看清了她的臉，很年輕，二十出頭，面容清秀，但眼神裡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靜。
她看著宋三，目光在他腳踝的紅點上停了一瞬，然後移開。
「你運氣好。」她說，「遇到我。」
她伸出手，手裡握著一枚銅鈴。
「走吧。帶我去鎮龍石。」
宋三看著她，又看了看玄真子。
玄真子點了點頭。
宋三深吸一口氣，轉身，朝暗門後的甬道走去。
身後，女人的腳步聲跟了上來，很輕，像貓一樣。
甬道深處，一片黑暗。
黑暗裡，有什麼東西，正在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