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等,又是一個時辰。
女人從濟世堂出來的時候,已經是亥時。她手裡多了一個布包,包得嚴嚴實實,看不出裡面是什麼。
宋三正準備跟上,忽然發現女人的腳步變了。
她走得更快了,而且不再走小巷,而是沿著大街,徑直朝皇城的方向走去。
宋三心裡一緊。
他想起白天那隻蠱蟲,想起富察說的話:蠱蟲朝皇城方向爬,說明它的主人在皇城方向。
難道是這個女人?
他加快腳步,跟了上去。
女人走到皇城的城牆根下,停住了。她放下布包,蹲下來,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。
月光照在她手上,宋三看清了,那是一個小小的銅鈴。
女人搖了一下銅鈴。
鈴聲很輕,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
宋三聽見鈴聲響起的一瞬間,城牆根下的陰影里,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。
無數黑色的蟲子,從陰影里爬出來,朝著女人的方向聚攏。
宋三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他看見那些蟲子爬到女人腳邊,停了下來,像在等待命令。
女人又搖了一下銅鈴。
蟲子們開始動了。它們排成一條線,沿著城牆根,朝皇城的方向爬去。
宋三的手握緊了短刀。
這個女人是誰?她要幹什麼?
這些蠱蟲,是衝著龍脈去的!
他正準備衝出去,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:
「別動。」
宋三猛地回頭。
富察站在他身後,目光沉靜。
「大人?」
「我跟著你出來的。」富察說,「看見她進了濟世堂,我就知道不對。」
「那女人!」
「是南疆的蠱師。」富察說,「白禮遜的釘子,她的蠱蟲,都是衝著龍脈來的。」
他看著那些蟲子沿著城牆根爬進皇城的方向,目光幽深。
「看來,盯上龍脈的人,比我們想的多。」
富察沒有立刻追上去。
他站在城牆根的陰影里,看著那些蠱蟲消失在皇城方向,沉默了很久。
宋三站在他身側,手裡握著短刀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「大人,那女人進去了。我們不追?」
「追不上。」富察說,「蠱蟲認主,她搖鈴就能讓蟲子回來。我們貿然衝上去,她放一把蠱蟲出來,你我今晚都得交代在這裡。」
宋三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蟲子,後背一陣發涼。
「那怎麼辦?」
「先回去。」富察轉身,朝東華門的方向走去,「明天一早,我去地宮找玄真子。這件事,得讓他拿主意。」
宋三跟著富察回到粘杆處值房。富察沒有再多說什麼,只讓他早點歇息。
宋三躺在值房的通鋪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他閉上眼睛,眼前就浮現出那些蠱蟲沿著城牆根爬進皇城的畫面。那些蟲子,是衝著龍脈去的。
龍脈已經挨了一根釘子,如果再被蠱蟲侵蝕。
他不敢往下想。
第二天一早,天剛蒙蒙亮,富察就帶著宋三出了東華門。
他們沒有走西華門那條暗道,而是繞到皇城東北角的一處偏僻院落。
院落不大,門楣上掛著一塊匾,寫著「御馬監」三個字。宋三知道這個地方,是替皇家養馬的地方,平日裡沒什麼人來。
富察推門進去,院子裡空無一人。幾匹馬拴在馬廄里,低頭吃草,看見有人進來,抬頭打了個響鼻。
富察沒有理會那些馬,徑直走到馬廄最裡面的一根柱子前,蹲下來,在柱腳處摸索了一陣。
宋三聽見一聲極輕的「咔嗒」聲,緊接著,馬廄的地面裂開一條縫,露出一段向下的石階。
宋三愣住了。他沒想到,御馬監的馬廄底下,也藏著一條暗道。
「這條暗道通往地宮。」富察說,「是當年修建地宮時預留的出口之一,用來應急的。知道的人,比西華門那條暗道還少。」
他踏下石階,宋三跟在後面。
石階比西華門那條窄,也更陡。兩壁是青磚砌的,沒有燈,富察手裡舉著一盞油燈,火光在狹窄的空間裡搖曳,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
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,前面出現一扇鐵門。門板上鑄著一道符,和宋三在西華門暗道里見過的那扇鐵門一模一樣。
富察在門上敲了三下,停了一會兒,又敲了兩下。
鐵門無聲地滑開。
門後是那條熟悉的甬道,兩側的銅燈燃著青色的火苗。
富察收了油燈,帶著宋三穿過甬道,推開盡頭的石室門。
石室里,玄真子正坐在井邊,閉目打坐。
他聽見腳步聲,睜開眼:「來了。」
富察走到井邊,看了一眼青石板上的鐵釘。
鐵釘還是那個樣子,沒入石板半截,紋絲不動。
「道長,昨晚又出事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玄真子說,「我聽見了鈴聲。」
富察一愣:「道長聽見了?」
「蠱蟲爬進地宮的時候,我在這裡能感覺到。」玄真子說,「那些蟲子,現在就在地宮的外圍,被鎮龍符擋住了,進不來。」
他站起來,走到石室角落,那裡放著一盞銅燈。銅燈的火苗微微晃動了一下,像被什麼東西吹了一口氣。
「但鎮龍符撐不了太久。」玄真子說,「那些蠱蟲在啃食符紋。如果讓它們啃穿,就能進入地宮核心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宋三問。
玄真子沒有回答。他走到井邊,蹲下來,看著青石板上的符文,沉默了很久。
「蠱蟲是南疆的東西,南疆的巫術,要用南疆的法子來解。」他說,「我需要一個人,懂南疆的巫術,能對付那些蠱蟲。」
富察皺眉:「道長認識這樣的人?」
「認識一個。」玄真子說,「但那人欠我一個人情,也欠我一筆債。我不知道他還願不願意見我。」
他沒有說那人是誰,富察也沒有追問。石室里安靜了一會兒,玄真子忽然轉頭,看向宋三。
「你昨晚看見那個女人了?」
「是。」
「她長什麼樣?」
宋三想了想:「穿著黑色斗篷,兜帽壓得很低,看不清臉。但她的身形,不像是中原人。」
「南疆人。」玄真子說,「南疆的女子,身形比中原女子嬌小,走路時習慣用腳尖著地,步子很輕。」
他頓了頓,又問:「她搖鈴的時候,你注意到什麼沒有?」
宋三回憶了一下:「她搖了兩下。第一下,蟲子從陰影里爬出來。第二下,蟲子排成隊,朝皇城方向爬去。」
「兩下?」玄真子低聲念了一遍,目光變得幽深,「她用的是『引』字訣。第一下引蟲出洞,第二下引蟲入地。這是南疆蠱術里比較高深的手法。」
他站起來,走到石室門口,看著甬道深處的黑暗。
「她不是普通的蠱師。她是南疆蠱術的正宗傳人。」
宋三心裡一緊:「那她為什麼要對付龍脈?」
「不一定是對付龍脈。」玄真子說,「蠱蟲啃食鎮龍符,可能是因為它們餓了,被龍脈的氣息吸引過來。也可能,是有人在背後指使。」
他轉身,看著富察:「你查過那個濟世堂嗎?」
「還沒有。」富察說,「剛發現那地方的問題,還沒來得及查。」
「查。」玄真子說,「濟世堂表面上是洋人開的醫館,實際上,白禮遜在那裡進出,南疆蠱師也在那裡進出。這地方,不簡單。」
他頓了頓,又說: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那根鐵釘。」玄真子看著青石板上的鐵釘,「我昨晚試了一夜,拔不出來。但我發現一件事,釘身上的符文,不是完整的。」
富察走過去,蹲下來,仔細看那根鐵釘。釘身沒入石板的部分,確實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,但紋路在釘身中段斷開了,像是沒有刻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