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三在龍潭邊守了一夜。
玄真子靠在那塊石頭上,閉著眼睛,呼吸微弱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線。
宋三不敢動他,也不敢離開。
他蹲在潭邊,看著烏黑的水面,看著漂浮在水面上的那根斷釘,看著月光一點一點從頭頂移向西方。
天快亮的時候,玄真子醒了。
他沒有睜眼,只是嘴唇動了動,發出一個極輕的聲音:「水。」
宋三連忙從腰間解下水壺,擰開蓋子,小心地湊到玄真子嘴邊。
玄真子喝了兩口,嗆了一下,咳嗽起來。
咳嗽牽動了手臂上的傷口,他皺起眉頭,但沒有出聲。
宋三扶著他,讓他靠得更穩一些。
「道長,您感覺怎麼樣?」
他閉著眼,歇了一會兒,才說:「釘子,逼出來了?」
「逼出來了。」
宋三說,「浮在水面上。我看見了。」
玄真子沉默了一會兒,又問:「龍脈呢?」
宋三低頭,看著潭水。
烏黑的水面平靜如鏡,看不見龍鱗,看不見暗紅色的光,看不見任何異樣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宋三說,「水面很平靜。看不出龍脈還在不在。」
玄真子緩緩睜開眼睛,看著潭水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說:「龍脈的氣息,還在。」
他頓了頓,又說:「釘子逼出來了,毒也引走了。龍脈只要還在,就能慢慢恢復。」
宋三心裡鬆了一口氣。
他蹲在潭邊,看著水面,沉默了一會兒,問:「道長,龍脈恢復,需要多久?」
「少則三年,多則十年。」
玄真子說,「龍脈是活的,受了傷,需要時間養。但只要不再有人傷害它,它就能慢慢養回來。」
兩人在潭邊歇了一個上午。
玄真子喝了些水,吃了半張烙餅,臉色稍微好了一些。
但宋三看得出來,他的身體還很虛弱。
手臂上的口子,雖然血止住了,但傷口邊緣泛著白,像肉里的血已經流盡了。
「道長,我背您下山吧。您得找個地方好好養傷。」
玄真子搖了搖頭:「不急。我還有一件事要做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龍脈歸位。」
玄真子說,「釘子逼出來了,但龍脈的位置偏了。它受了傷,在掙扎的時候,從原來的位置上移開了。如果不把它移回原位,龍脈的氣息也會越來越弱。」
宋三皺眉:「怎麼移?」
他扶著石頭,緩緩站起來。
宋三連忙扶住他的胳膊,怕他摔倒。
玄真子站穩了,看著潭水,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龍脈歸位,需要引路。」
「龍脈是活的,它認得自己的位置。如果有人用龍氣引路,它就能自己回到原位。」
他轉頭,看著宋三:「你身上有龍氣。你來引路。」
宋三一愣:「怎麼引?」
「你跳入潭中,沉到龍脈所在的位置。」
玄真子說,「然後,你把手放在龍脈上,用你體內的龍氣,引導它回到原位。」
「龍脈在哪兒?」
「在潭底。」
玄真子說,「你沉下去,會看見一片暗紅色的光。那就是龍脈。」
宋三沉默了一會兒,問:「道長,這次,會痛嗎?」
他沉默了一會兒,說:「會。龍脈歸位的時候,會牽扯到龍脈的傷口。你會感覺到痛。但比昨晚輕一些。」
他頓了頓,又說:「如果你不願意,我不勉強你。」
宋三看著潭水,沉默了一會兒。
他想起昨晚的劇痛,想起那些像針一樣扎進骨頭的毒。
他不想再經歷一次那樣的痛。
但他想起玄真子的話,龍脈是國脈。
國脈若斷,國運便衰。
他深吸一口氣,說:「我引。」
他脫下外衣,走到潭邊,縱身躍入水中。
入水的一瞬間,宋三再次感覺到那股刺骨的寒意。
但這一次,沒有昨晚那麼冷。
像有什麼東西,在幫他抵禦寒意。
他沉入水中,睜開眼睛。
黑暗中,他看見前方有一片暗紅色的光。
他朝那片光游去。
越靠近,水越暖。
他游到暗紅色光的面前,看見那是一團暗紅色的光暈,懸浮在水底,緩緩轉動。
光暈中央,有什麼東西在動。
像一條細小的龍,在光暈中遊動。
宋三伸手,按在光暈上。
他的掌心貼上去的一瞬間,他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氣息從光暈中傳來。
那氣息順著他的手臂,流入他的體內,和他體內的龍氣融為一體。
他閉上眼睛,用體內的龍氣,引導那團光暈,緩緩移動。
光暈動了一下,又停住了。
像在猶豫。
宋三沒有睜眼。
他集中精神,用龍氣包裹住那團光暈,一點一點,引導它朝一個方向移動。
他體內有一種直覺,在告訴他,龍脈應該回到那個位置。
光暈移動得很慢。
每移動一寸,宋三都能感覺到一陣劇痛從光暈中傳來,像有什麼東西在牽扯他的骨頭。
他咬緊牙關,沒有停。
他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他只知道,他一直在引導那團光暈,一點一點,朝那個方向移動。
終於,光暈停住了。
停住的一瞬間,宋三感覺到一陣強烈的震動。
震動從光暈中傳來,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。
然後,光暈忽然亮了。
暗紅色的光,變成了金色。
金光從光暈中迸發出來,照亮了整片潭底。
宋三睜開眼睛,看見那團光暈,變成了一條金色的龍影。
龍影在金光中盤旋了一圈,然後緩緩沉入潭底,消失在黑暗中。
金光消散,潭底恢復了黑暗。
宋三浮出水面,爬上岸,跪在潭邊,大口喘著氣。
他低頭,看著自己的掌心。
掌心沒有傷口,但有一道金色的紋路,像一條細小的龍,盤在他的掌心。
他抬頭,看向玄真子。
玄真子站在潭邊,看著水面,目光平靜。
「龍脈歸位了。」他說。
宋三沉默了一會兒,問:「道長,龍脈?好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玄真子說,「它還需要時間養傷。但歸位了,就能更快的恢復。」
他頓了頓,又說:「你做得很好。」
宋三沒有說話。
他蹲在潭邊,看著水面,沉默了很久。
月光下,潭水平靜如鏡。
水面下,有什麼東西,正在沉睡。
他低頭,看著掌心的金色紋路。
從今天起,他體內流著龍血。
他答應了玄真子,替他守著龍脈。
他會一直守下去。
像玄真子守了四十三年那樣。
兩人在潭邊又歇了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玄真子的精神好了些,能自己走路了。
宋三扶著他,沿著山路,慢慢走下山。
走到二道白河鎮的時候,陳大山正在鎮口等著。
他看見玄真子,快步走過來,扶住他的另一隻胳膊。
「道長,您這是?」
「沒事。」玄真子說,「受了點傷,養養就好。」
陳大山看了看他的臉色,沒有多問。
他扶著玄真子,進了鎮上一間老宅。
老宅是陳大山的房子。
他讓玄真子躺在炕上,又煮了一鍋熱湯,端到玄真子面前。
玄真子喝了半碗湯,臉色稍微好了一些。
他看著陳大山,說:「老陳,長白山的龍脈,釘子已經逼出來了。龍脈也歸位了。以後,你繼續守著。」
陳大山點了點頭:「我知道。」
玄真子又看向宋三:「宋三,你回帝都去。告訴富察,長白山的事辦完了。讓他留意白禮遜的動靜。」
宋三點了點頭:「明白。」
他站起來,走到門口,又回頭看了一眼玄真子。
玄真子躺在炕上,閉著眼睛,臉色蒼白。
但呼吸平穩,像是睡著了。
宋三沒有打擾他。
他轉身,出了老宅,牽上紅雲,翻身上馬,朝帝都的方向奔去。
他騎了四天四夜,回到帝都。
直接去了御馬監。
老太監還坐在馬廄門口,慢悠悠地餵馬。
看見宋三回來,他抬了抬眼皮。
「回來了?」
「回來了。」
宋三說,「長白山的事,辦完了。」
老太監沒有接話。
他低頭,繼續餵馬。
「道長呢?」
「道長留在長白山養傷。」宋三說,「陳大山照顧他。」
老太監沉默了一會兒,說:「你身上?有龍氣了。」
宋三一愣:「您怎麼知道?」
「我看得出來。」老太監說,「你掌心的那道紋,是龍氣留下的印記。從今以後,你能感覺到龍脈的動靜。」
他頓了頓,又說:「這是好事,也是壞事。」
「怎麼說?」
「好事是,你能替玄真子守著龍脈。壞事是,你這一生,都離不開龍脈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