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口很窄,宋三隻能匍匐前進。
他爬了約莫幾十步,前方忽然開闊起來。
他爬出洞口,站起來,發現自己身處一間更大的石室。
石室里很暗,只有清風手裡的銅燈發出昏黃的光。
宋三借著燈光,環顧四周,看見石室的牆壁上,刻滿了壁畫。
壁畫的內容,宋三看不懂。
但他能看出,壁畫畫的是一條龍。
龍盤踞在石室中央,龍首高昂,龍尾盤繞,像在守護什麼東西。
宋三走到壁畫前,伸手,摸了摸牆壁上的刻痕。
刻痕很深,像是用利器刻出來的。
宋三的手指沿著刻痕滑動,忽然停住了。
他摸到一處異樣。
刻痕的中間,有一處凹陷。
凹陷不大,約莫一指寬,像是被什麼東西鑿出來的。
宋三湊近看,看見凹陷里,嵌著一枚鐵釘。
鐵釘通體漆黑,釘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。
和白禮遜釘在長白山龍尾上的那根釘子,一模一樣。
宋三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他伸手,握住鐵釘,用力一拔。
鐵釘紋絲不動。
像是釘死在牆壁里。
清風走過來,看了看鐵釘,又看了看牆壁上的壁畫,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這是第二根釘子。」
「白禮遜說,他有三根釘子。一根釘在長白山的龍尾上,一根釘在皇城的龍首上。還有一根,」
還有一根,不知道在哪裡。
宋三看著牆壁上的鐵釘,心裡湧起一股寒意。
他低頭,看著掌心的金色紋路。
紋路在昏暗中泛著微光,像一盞燈。
他握緊拳頭,抬起頭,看著牆壁上的鐵釘。
「我們得把這根釘子拔出來。」
清風點了點頭。
他從腰間拔出短劍,走到牆壁前,對準鐵釘的根部,用力一撬。
鐵釘鬆動了一下,但沒有脫落。
清風又撬了一下。
鐵釘鬆動得更厲害了。
他正準備撬第三下,忽然聽見石室深處傳來一聲悶響。
悶響像從地底傳來的,低沉而悠長,像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翻了個身。
宋三腳下的地面開始震動。
他低頭,看見掌心的金色紋路,忽然亮了一下。
震動越來越劇烈。
宋三腳下的地面在顫抖,牆壁上的壁畫在震動中發出細碎的聲響,像有什麼東西在牆壁深處掙扎。
他穩住身形,盯著石室深處那片黑暗,掌心的金色紋路亮得灼目。
清風也停了手。
他握著短劍,站在牆壁前,目光投向石室深處,眉頭緊鎖。
「地底有東西在動。」他說,「是龍脈。」
宋三心裡一緊:「龍脈?龍脈不是在龍首鎮所嗎?」
「龍脈是一條。」清風說,「龍首、龍尾、龍脊,都是同一條龍。龍尾的釘子逼出來了,但龍首的釘子還在。有人擾動了龍首的鎮所,龍脈就會不安。」
「龍脈不安,就會掙扎。掙扎得厲害了,就會引發地動。」
宋三低頭,看著掌心的金色紋路。
紋路在昏暗中亮得越來越厲害,像一盞被點燃的燈。
他感覺到,自己體內的龍氣,正在躁動。
「我下去看看。」宋三說,「你留在這裡,繼續拔釘子。」
清風看了他一眼:「你一個人下去?」
「我體內有龍氣,龍脈認我的血。」宋三說,「我能安撫它。」
清風沉默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。
他轉身,繼續用短劍撬牆壁上的鐵釘。
宋三深吸一口氣,朝石室深處走去。
石室深處是一條更窄的通道。
宋三貓著腰,沿著通道往前走。通道越來越窄,越來越低,他幾乎是在匍匐前進。
他爬了約莫幾十步,前方忽然開闊起來。
他爬出通道,站起來,發現自己身處一間巨大的石室。
石室比他見過的任何一間都大。
穹頂很高,像一座宮殿。
石室的中央,有一塊巨大的石頭。
石頭比鎮龍石還要大,通體烏黑,表面刻滿了符文。
符文泛著暗紅色的光,像血管一樣,在石頭表面蔓延。
宋三走到石頭前,伸手,按在石面上。
石面溫熱,像人的皮膚。
宋三的掌心貼上去的一瞬間,他感覺到一股強大的脈動從石頭深處傳來。
咚。咚。咚。
像一顆巨大的心臟,在石頭深處跳動。
宋三閉上眼睛,用體內的龍氣,去感受那股脈動。
他感覺到,石頭深處,有一條龍。
龍在沉睡,但睡得很不安穩。
它時不時地翻身,每一次翻身,都會牽扯到身上的傷口。
傷口在龍首的位置。
一根鐵釘,釘在龍首上,釘得很深。
宋三感覺到那根釘子,像一根刺,扎在龍脈的肉里。
每一次龍脈翻身,釘子都會扎得更深一些。
他睜開眼睛,看著石面。
「我來幫你。」他說。
他咬破指尖,把血滴在石面上。
血滴落的一瞬間,石面上的符文,暗紅色的光芒忽然亮了一下。
像有什麼東西,在符文深處回應他。
宋三把掌心貼在石面上,閉上眼睛,用體內的龍氣,引導龍脈。
他感覺到,龍脈的脈動,在慢慢平穩下來。
從急促變得緩慢,從紊亂變得規律。
像一條被安撫的龍,重新沉入睡眠。
宋三一直在用龍氣安撫龍脈,直到龍脈的脈動徹底平穩下來,不知道自己撐了多久。
他鬆開手,睜開眼睛,看見石面上的符文,暗紅色的光芒已經暗淡下去,恢復了正常的顏色。
他鬆了一口氣,轉身,準備原路返回。
但他剛邁出一步,忽然聽見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:
「你身上,有龍血。」
宋三轉身,看見石室角落裡,站著一個人影。
人影很小,像是一個孩子。
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,站在陰影中,看不清臉。
宋三心裡一緊:「你是誰?」
人影沒有回答。
他向前走了一步,走出陰影。
月光從穹頂的裂縫中照下來,照亮了他的臉。
是一個孩子。
約莫八九歲,瘦削的臉,蒼白的皮膚,一雙眼睛烏黑得像兩口深井。
他穿著一身黑色的短打,腰間別著一根鐵釘。
鐵釘通體漆黑,釘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。
和白禮遜的釘子,一模一樣。
宋三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「你是?那個西洋人派來的?」
他低頭,看著腰間的鐵釘,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我不是誰派來的。」他說,「我是來拔釘子的。」
宋三一愣:「拔釘子?」
「對。」孩子說,「我爹說,龍脈上釘著釘子。釘子不拔,龍脈就會死。」
他抬起頭,看著宋三:「我爹讓我來拔釘子。」
宋三沉默了一會兒,問:「你爹是誰?」
孩子低頭,看著腰間的鐵釘,沉默了很久。
「我爹是守燈人。」他說,「他守了一輩子的燈。燈滅了,他就死了。」
宋三心裡一沉:「守燈人?是什麼?」
「守燈人,也是守著龍脈的人。」孩子說。
「我爹守了一輩子燈。他死之前,讓我來拔釘子。他說,只要釘子拔完了,燈就不會滅。」
宋三看著他,心裡湧起一股悲傷的情緒。
他想起了玄真子。
玄真子也守了龍脈四十三年。
他割了自己的血,餵給龍脈。
把自己的一切,都給了龍脈。
他們都是守燈人。
宋三蹲下來,看著孩子的眼睛,問: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「我沒有名字。」孩子說,「我爹說,守燈人不需要名字。燈亮著,人就在。燈滅了,人就不在了。」
宋三沉默了一會兒,說:「你爹說得對。」
他站起來,看著孩子,說:「我幫你拔釘子。」
孩子看著他,烏黑的眼睛裡,閃過一絲異樣的光。
「你也是守燈人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