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緒二十六年,四月初四,夜。
宋三勒住馬韁,抬頭看了看天色。
烏雲壓得很低,遮住了月亮,山間一片漆黑,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烏鴉叫。
那叫聲又啞又澀,像什麼東西卡在喉嚨里,發不出來,聽著讓人心裡發毛。
他此行是奉命護送一批朝廷密檔南下。
密檔裝在兩口樟木箱子裡,用鐵皮包角,鎖了三道鎖。
宋三不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,他只知道,上頭交代,這批密檔必須趕在四月初八之前送到金陵府。
他本可以走官道,但官道繞遠,至少要多走三天。
他選了山路,穿過密林,能省下兩天時間。
但他沒想到,山路比他想像中難走得多。
他已經在這片山里轉了三個時辰了。
天黑之前,他本該趕到下一個鎮子,但岔路太多,他走岔了道,越走越偏。
現在,他連自己在哪裡都不知道了。
紅雲喘著粗氣,腳步也慢了下來。
宋三心疼馬,翻身下馬,牽著韁繩,沿著山路慢慢走。
山路兩旁是密林,樹木又高又密,遮住了天光。
林間有霧氣,白茫茫的,像一層薄紗,在樹間緩緩流動。
宋三伸手撥開霧氣,感覺指尖涼絲絲的,像沾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。
他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,忽然聽見前方傳來一陣水聲。
他加快腳步,走了幾十步,看見一條小溪橫在路前。
溪水不深,約莫沒膝,但水流很急,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。
宋三牽著馬,準備蹚水過溪。他剛邁出一步,忽然停住了。
他看見,溪邊的石頭上,坐著一個人。
那人背對著他,穿著一身灰布衣裳,頭髮花白,佝僂著腰,像一尊石像。
他手裡拿著一根旱菸袋,煙鍋里的火光明滅不定,在夜色中像一點鬼火。
宋三心裡一緊。
他握緊腰間的短刀,沉聲問:「什麼人?」
那人慢悠悠地抽了一口煙,吐出一團白霧,才開口說話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:「過路的。你呢?」
「也是過路的。」
宋三說,「天黑走不出山了,想找個地方借宿。」
那人沉默了一會兒,說:「往前走半里地,有一座義莊。你可以在那裡歇一晚。」
宋三心裡一動:「義莊?有人看守嗎?」
「有。」那人說,「我守著。」
他站起來,轉身,看著宋三。
月光照在他臉上,宋三看見一張滿是皺紋的臉,眼窩深陷,目光渾濁,像一口枯井。
「我叫陳伯。」
他說,「義莊的看守人。」
宋三拱了拱手:「在下宋三,多謝陳伯指路。」
陳伯沒有接話。
他轉身,沿著溪邊的小路,朝前方走去。
宋三牽著馬,跟在他身後。
走了約莫半里地,宋三看見一座老宅。
老宅很大,但破敗不堪。
院牆塌了半邊,大門上的漆皮剝落,露出灰白的木茬。
門楣上掛著一塊匾,匾上的字已經模糊了,宋三湊近看了半天,才辨認出兩個字:
義莊。
陳伯推開門,走了進去。
宋三牽著馬,跟在他身後。
院子裡停著幾口棺材,有的新,有的舊,棺材板上落滿了灰。
月光照在棺材板上,泛著冷白的光,像一層霜。
宋三的目光在那些棺材上停了一會兒,又移開了。
他跟著陳伯,進了院子角落的一間偏房。
屋裡很簡陋。
一張木床,一張木桌,桌上放著一盞油燈。
油燈的火苗很小,在風中搖曳,照得屋裡忽明忽暗。
陳伯讓宋三坐在床邊,自己坐在桌邊,點了一鍋煙,慢悠悠地抽著。
「你從哪兒來?」
「帝都。」
宋三說,「奉命南下送東西。」
陳伯點了點頭,沒有多問。
他抽著煙,沉默了一會兒,說:「你運氣不好。今晚,我這義莊裡,可能不太平。」
宋三心裡一動:「不太平?什麼意思?」
陳伯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,朝院子裡看了一眼。
院子裡,幾口棺材靜靜地停著。
月光從雲縫中漏下來,照在棺材板上,泛著冷白的光。
陳伯看了一會兒,關上窗戶,坐回桌邊。
「今晚,有趕屍的來。」他說。
宋三一愣:「趕屍的?」
「對。」陳伯說,「湘西的趕屍人,趕著屍體,送他們回家。今晚,他要在我的義莊裡歇腳。」
他頓了頓,又說:「趕屍人趕屍,最忌諱生人。你今晚,最好待在屋裡,別出去。」
宋三點了點頭:「好,我知道了。」
陳伯沒有再說話。
他抽著煙,沉默地坐在桌邊,像一尊雕像。
宋三坐在床邊,靠著牆,閉目養神。
他不知道過了多久,忽然聽見院子裡傳來一陣鈴鐺聲。
鈴鐺聲很輕,很慢,一下一下,像在給什麼東西引路。
宋三睜開眼睛,看向窗戶。
窗戶關著,看不見院子裡的情形。
但他能聽見,鈴鐺聲越來越近,越來越清晰。
他聽見一個沙啞的聲音,在院子裡響起:
「陰人上路,陽人迴避!」
聲音拖得很長,像唱戲的腔調,在夜色中迴蕩。
宋三心裡一緊。
他坐在床邊,沒有動。
鈴鐺聲在院子裡響了一會兒,然後停了。
宋三聽見腳步聲,朝偏房的方向走來。
門被推開了。
一個中年男人站在門口。
男人約莫四十來歲,身材瘦高,穿著一身黑色的短打,腰間繫著一根紅布帶。
他手裡提著一盞燈籠,燈籠是白色的,上面畫著一道符。
他的臉色很白,白得像紙,在燈光下泛著不正常的顏色。
他看了宋三一眼,又看了陳伯一眼,說:「陳伯,我來借宿。」
陳伯點了點頭:「進來吧。屋裡還有個人,是過路的。」
中年男人看了宋三一眼,沒有多說什麼。
他走進屋裡,把燈籠放在桌上,然後坐在桌邊,從懷裡摸出一卷黃紙,低頭看著。
宋三打量著他。
他注意到,中年男人的腰間,掛著一串鈴鐺。
鈴鐺是銅製的,約莫拇指大小,串在一根紅繩上。
宋三沒有說話,靠著牆,繼續閉目養神。
但他注意到,中年男人的臉色,白得不正常。
像死人一樣的白。
夜越來越深。
油燈的火苗越來越小,像隨時會熄滅。
陳伯靠在椅子上,閉著眼,旱菸袋還握在手裡,已經睡著了。
中年男人還坐在桌邊,低頭看著那捲黃紙。
他的手指沿著紙上的符文緩緩滑動,像在確認什麼。
宋三沒有睡著。
他靠著牆,半睜著眼,留意著屋裡的動靜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中年男人忽然站起來,走到門口,推開一條門縫,朝院子裡看了一眼。
他看了一會兒,關上門,坐回桌邊,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開口:「這位兄弟,你睡了嗎?」
宋三沒有回答。他閉著眼,呼吸平穩,像睡著了。
中年男人等了一會兒,見宋三沒有回應,又開口,聲音低了一些:「我知道你沒睡。」
宋三睜開眼睛,看著中年男人: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你的呼吸不對。」
中年男人說,「睡著的人,呼吸是均勻的。你的呼吸,時快時慢,像在留意什麼。」
宋三沒有否認。
他坐直了身子,看著中年男人,問: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「我姓陳,單名一個誠字。」
中年男人說,「道上的人都叫我老陳。」
「陳兄是趕屍人?」
老陳點了點頭:「趕了二十多年了。」
他頓了頓,又說:「你剛才,一直在留意我?」
「是。」
宋三說,「趕屍人趕屍,最忌諱生人。但你明知道我是生人,還是進了這間屋。我有些好奇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