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陳沉默了一會兒,說:「我趕了二十多年屍,見過的人多了。你是朝廷的人,我看得出來。」
宋三心裡一動:「怎麼看出來的?」
「你腰間的刀,是官造的。」
老陳說,「你牽的馬,是軍馬。你說話的語氣,帶著官腔。」
他頓了頓,又說:「朝廷的人,我惹不起。你借宿你的,我趕我的屍,咱們各走各路。」
宋三沒有接話。
他看著老陳,沉默了一會兒,問:「你趕的屍,是往哪兒送?」
「往南。」
老陳說,「趕在清明前,把七具屍體送回各自家鄉。」
「七具屍體?」
「對。」
老陳說,「七具。」
他沒有多說什麼。
他站起來,走到門口,說:「天不早了,休息吧。」
他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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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三一夜沒有睡踏實。
他靠著牆,閉著眼,但耳朵一直豎著。
他聽見院子裡偶爾傳來幾聲鈴鐺響,很輕,很慢,像在夜色中遊蕩的鬼火。
他聽見老陳翻動黃紙的聲音。
天快亮的時候,鈴鐺聲停了。
院子裡安靜下來,只有風聲和蟲鳴。
宋三睜開眼睛,看見老陳推門進來。
他手裡提著那盞白紙燈籠,燈籠里的火已經滅了,只剩一根燒焦的燈芯。
他的臉色比昨晚更白了,白得像一層薄霜,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。
「天亮了。」
老陳說,「我該上路了。」
他走到桌邊,拿起那捲黃紙,揣進懷裡,轉身出了門。
宋三站起來,跟著他走到院子裡。
院子裡,七具屍體並排站著。
宋三第一次親眼看見趕屍。
他聽說過湘西趕屍的傳說,但從未親眼見過。
他原以為,屍體是用繩子綁著,由趕屍人牽著走。
但他看見的,和他想像的不一樣。
七具屍體,並排站在院子裡,一動不動。
他們頭上戴著斗笠,臉上貼著黃紙符,看不清面容。
他們穿著各色的衣裳,有的穿長衫,有的穿短打,有的穿洋裝。
宋三的目光,在最後一具屍體上停住了。
那具屍體穿著洋裝。
黑色的燕尾服,白色的襯衫,領口繫著一個黑色的領結。
他的身材比其他人高大一些,站在那裡,像一根筆直的柱子。
「那是洋人?」宋三問。
老陳點了點頭:「是個洋人傳教士。」
宋三心裡一動:「洋人傳教士,怎麼死在這裡?」
「聽說是得了急病。」
老陳說,「死在一個村子裡。村民托人捎信給我,讓我把他送回教堂去。」
他沒有多說什麼。
他走到七具屍體前,從腰間摘下那串銅鈴,握在手裡,輕輕搖了一下。
鈴鐺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。
七具屍體,同時動了一下。
宋三看見,那七具屍體,像被什麼東西牽引著,整齊地轉過身,面朝院門的方向。
老陳搖著鈴鐺,走在最前面。
七具屍體跟在他身後,一步一步,走出院門。
宋三站在院子裡,看著他們的背影,心裡湧起一股被抑制的情緒。
他總覺得,那具洋人傳教士的屍體,有些不對勁。
但他說不出來哪裡不對勁。
他回到偏房,牽出紅雲,把兩口樟木箱子綁在馬背上,準備上路。
陳伯已經醒了。
他坐在桌邊,抽著旱菸,看著宋三收拾東西。
「你要往哪兒走?」他問。
「金陵府。」
陳伯點了點頭,沒有多問。
他抽了一口煙,慢悠悠地說:「你走的方向,和老陳趕屍的方向一樣。」
宋三一愣:「老陳往哪兒走?」
「往南。」
宋三沉默了一會兒,問:「陳伯,老陳這個人,您了解嗎?」
陳伯抽了一口煙,沉默了一會兒,說:「老陳是個好人。他趕了一輩子屍,送了一輩子亡魂回家。湘西那一帶,誰家有人客死異鄉,都找他。」
他頓了頓,又說:「但他這個人,命苦。年輕的時候,老婆死了,沒留下孩子。一個人過了大半輩子,就靠趕屍為生。」
宋三沒有接話。
他牽上馬,出了義莊,沿著山路,朝南邊走去。
山路難走,宋三走得不快。
他走了約莫一個時辰,在一處山坳里,看見了老陳的身影。
老陳走在前面,搖著鈴鐺。
七具屍體跟在他身後,一步一步,走得整齊。
宋三沒有上去打擾他。
他牽著馬,遠遠地跟在後面。
他注意到,那具洋人傳教士的屍體,走路的時候,和其他屍體不太一樣。
其他屍體,腳步僵硬,每一步都像木偶一樣,機械而均勻。
但那具洋人傳教士的屍體,腳步有些拖沓,像腳底下拖著什麼東西。
宋三心裡一動。
他總覺得,那具屍體,不像一具屍體。
他決定,今晚找個機會,仔細看看那具屍體。
傍晚時分,老陳在一處山神廟前停了下來。
山神廟很小,只有一間屋子,廟門半掩著,裡面供著一尊泥塑的山神像。
神像已經斑駁了,看不清面容,但供桌上還有幾根殘香,說明偶爾有人來上香。
老陳把七具屍體領進廟裡,讓他們靠牆站著。
然後他放下鈴鐺,坐在供桌邊,從懷裡摸出一塊干餅,掰成兩半,一半自己吃,一半放在供桌上。
宋三牽著馬,走進廟裡,在老陳對面坐下。
「陳兄,今晚在這裡過夜?」
老陳點了點頭:「天黑走不了山路。這裡歇一晚,明早再走。」
他看了宋三一眼:「你跟著我走了一天了。」
宋三沒有否認:「我走的方向,和陳兄一樣。」
老陳低頭,吃著干餅,沉默了一會兒,說:「你最好離我遠點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我是趕屍人。」
老陳說,「趕屍人身上,帶著陰氣。你跟著我走,會沾上不乾淨的東西。」
宋三沒有接話。
他靠著牆,看著廟裡的七具屍體,沉默了一會兒,問:「陳兄,那具洋人的屍體,是怎麼死的?」
老陳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他抬起頭,看著宋三,目光幽深。
「你問這個幹什麼?」
「好奇。」
宋三說,「洋人傳教士,死在我們這,少見。」
老陳沉默了一會兒,說:「他死在一個村子裡。村民說,他是被詛咒死的。」
「詛咒?」
「對。」
老陳說,「那個村子,以前被洋人燒過。村民恨洋人,恨了一輩子。那個洋人傳教士,不知道怎麼就跑到那個村子裡去了。他在村子裡待了三天,第四天早上,村民發現他死在村口的樹下。」
他頓了頓,又說:「村民說,他是被冤魂索命死的。」
宋三心裡一動:「冤魂?什麼冤魂?」
「不知道。」
老陳說,「村民沒有說。」
他沒有再多說。
他吃完干餅,站起來,走到七具屍體前,檢查了一遍他們頭上的黃紙符。
他走到洋人傳教士的屍體前,停了一下。
他伸手,理了理那具屍體頭上的斗笠,又按了按貼在臉上的黃紙符,確認沒有鬆動。
然後他轉身,走回供桌邊,坐下來,靠著牆,閉上眼睛。
「睡吧。明早還要繼續趕路。」
宋三沒有接話。
他靠著牆,閉著眼,但沒有睡著。
他一直在留意那具洋人傳教士的屍體。
夜越來越深。
山神廟裡一片漆黑,只有供桌上那幾根殘香,發出微弱的紅光。
宋三不知道過了多久,他忽然聽見一聲輕響。
響聲很輕,像什麼東西動了一下。
他睜開眼睛,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