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1AC,夏夜
六歲的貝隆盤坐在床榻中央,銀髮剪得齊整,貼著顱骨顯出坦格利安人特有的峻峭額角。他脊背挺得筆直,雙手輕擱膝頭,呼吸放得極慢。窗台上的奶酪蜷成一團墨色,它長大了不少。角落的龍蛋泛著象牙白的柔光,表面金色紋路在暗影里浮浮沉沉,已顯出不凡來。
貝隆在無聲誦咒,從三歲到六歲,整整三年。他的雙盤從搖搖晃晃到穩如磐石,梵咒從斷續細碎到流轉自如,龍蛋的紋路也從模糊暗影變得清晰如刻。如今,只要稍微將意識沉入深處,便能觸到那些無形的線。
貓的線最熟悉,暖而軟,還有更多,馬廄里駿馬的沉雄脈動,廚房老鼠的細碎竄動,花園鳥雀的輕捷振翅,城牆上烏鴉的冷冽俯瞰,走廊蜘蛛的黏滯游移,地窖蝙蝠的飄忽振翼。粗細明暗,各有質地,各有去向,像一張看不見的網,鋪滿了整座紅堡。
他分出一縷意識,輕輕搭上一隻渡鴉的線,世界驟然拔高。風擦過羽翼的涼意,樹梢葉片的摩挲,紅堡的塔樓與城牆在腳下鋪展開,點點火光連成串,像一條綴滿火星的項鍊。他低頭看去,能見到自己房間的窗縫漏出的暖光,他在鳥的身體裡,在貓的意識里,也在自己的床榻上。
三處感知同時存在,輕得像浮在水面上的光。
片刻後他收束意識,緩緩落回自己的身體。六歲的他比初練時穩多了,三年的打坐沒有白費,精神像反覆鍛打的鐵,漸漸有了韌性,可遠遠不夠。操控不同的生靈,消耗量會成倍的增長,他需要更深厚的定力,更強大的精神,更持久的時間。
他又試了試老鼠,意識順著牆角的縫隙探進廚房,聞見麥粉與油脂的氣息,感覺到廚娘走過時地面的震動。轉瞬收回。然後他下了床,赤足站在華貴的地毯上,看向桌角的銀杯。他凝神伸出手來,意識里湧出一股暖意,像龍蛋的溫度,像血液的流速,輕輕向前一抓,銀杯飛快的來到他的手中,但速度過快,裡面的水灑出來不少。還是不夠熟練,貝隆想著。
法師之手,這是他在圖書館古籍里見過的類似的記載,瓦雷利亞的法師以意御物,無翼而飛,無手而動。從一歲時推不動一片羽毛,到五歲時已能隔著數米遠抓取銀杯,再到後來讓沉重的木椅挪動位置。雖然過程很慢,可每一步都很紮實。
他回到床上,重新結印。這一次誦的是長咒,是從前世病床記憶里拼出來的梵語醫咒。從前學它是為了止疼,如今他想試試,能不能把這暖意變成真正的治癒之力。
「唵。阿。吽。娑。哈。」三遍五音節,循環往復。暖流從胸口深處湧出來,順著血管漫向四肢百骸,像曬透了的陽光,還像記憶里母親的手。他睜開眼,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,那裡正泛著一層極淡的金光。
梵咒術,成了。
疲憊像潮水般漫上來。比操控動物累,比移動物體累。他躺下身,奶酪悄無聲息地跳上床來,蜷在他身側,發出輕輕的呼嚕聲。他閉上眼躺在床上,放鬆的享受著城堡的夜。角落的龍蛋泛著微白的光,金色紋路在暗影里若隱若現。他鬆弛地攤開雙手,不再像以前那樣總是緊緊攥成拳。
如今的他已經確認了自己是誰,要去往哪裡。
前世他終日守著衍射儀,刻進骨頭裡一個道理:世上從無天生不朽的材質。所謂堅不可摧,不過是選對了組分,控准了火候,在脆硬與柔韌之間,一遍遍鍛打、淬火、回火,把雜質擠出去,把韌性鍛進去。
今生他並非手持劇本的旁觀者,而是躬身入局的鍛造者。他不希望這片土地永遠在血親的烈焰里碎了重凝、凝了再碎;不要龍的力量永遠只配得上焚燒與屠戮;也不要那頂鐵王座,永遠把坐在上面的人烤得扭曲變形。
他想給它淬一場不一樣的火。不是把權力燒得更冷更硬,而是燒出一點韌性,一點餘溫,一點能容下不同血脈、不同生路的空隙。
不求完美,只求它別再像記憶里那樣,一碰就裂,一燒就成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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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妮拉闖進來的時候,天剛亮不久。十二歲的姑娘個子抽得很高,裙子好像永遠在她身上都很緊,辮子垂在肩頭,紫亮的眼睛裡盛著滿溢的好奇。她風風火火地衝到床邊,蹲下來盯著貝隆,眼裡閃著光。「貝隆,再演一次昨天的。鳥,還有貓。」貝隆睜開眼,他知道她每天都來,每天都要看。對雷妮拉來說這是新奇的玩具,是獨屬於她的秘密。他不說破這些,也不會拒絕。儘量的配合她,只要她盡興了,便會笑著跑開,不打擾他修行。
抬了抬手,窗台上的奶酪立刻跳下來,蹭了蹭雷妮拉的手背。
「鳥。」雷妮拉眼睛更亮了。
貝隆閉上眼,意識探向花園。片刻後,一隻麻雀撲棱著翅膀飛進來,輕輕落在雷妮拉的肩頭,歪著小腦袋看她。雷妮拉笑出了聲,氣都不敢喘:「太厲害了,貝隆,你太厲害了!」她又纏著他試更多。貝隆便召了五隻小鳥進來,分別落在窗台、書架、床頭、椅背和貓的身邊。雷妮拉屏住了呼吸,滿眼都是驚嘆。
等鳥兒飛走,貝隆的呼吸重了些。五隻已是此刻的極限。還不夠,遠遠不夠。
「貝隆,你是易形者。」雷妮拉忽然壓低聲音,眼神里有種鄭重,「你別告訴別人,我也不會告訴其他人。」貝隆看著她笑了笑,輕輕點了點頭:「好。」
雷妮拉心滿意足地跑了出去,可沒跑多遠,就撞見了艾瑪。王后站在廊下,看著自己氣喘吁吁的女兒,神色平靜。「你又從貝隆那兒來。」「他好玩。」雷妮拉眼裡還帶著笑,忍不住湊上前,壓著嗓子說,「母親,貝隆會魔法。他能讓鳥停在我肩膀上,還能讓貓聽話,他是易形者!我親眼看見的。」她好像忘記了剛剛還說的不會告訴其他人。
艾瑪沒有笑,她看著女兒輕聲說:「這件事,不許再對任何人說。」
「我知道,我已經跟貝隆說過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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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夜,國王的寢宮裡。
韋賽里斯放下手中的書卷,看向艾瑪:「你說貝隆是易形者?」
「雷妮拉親眼見的。」艾瑪坐在床邊,聲音很輕,「不止是操控動物,其實我留意過,他能用意識移動物體,掌心還會發出暖光,可他才六歲。」
韋賽里斯沉默了片刻。「坦格利安家族的記載里,從沒有過易形者。」
「先民有過。」艾瑪望著他,「北境的傳說,森林之子,狼靈。也許來自我的血脈,谷地家的先民血統,比坦格利安還要古老。」
「你擔心?」「是的。」艾瑪坦然點頭,「可這是他天生的東西,我們攔不住,我們能做的只有引導。」韋賽里斯看著她,忽然笑了笑,伸手握住她的手。「沒什麼好擔心的。他是貝隆,是坦格利安的繼承人,七國的王儲,整個王國將來都會是他的。這件事你看著處理吧。」
艾瑪無奈地瞥了他一眼:「說著倒容易,只管開你的御前會議。」韋賽里斯笑著重新拿起書卷:「有你在,我便省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