數年前,親王戴蒙・坦格利安和皇帝鬧翻了後騎著克拉克休去了石階列島,說是要建立自己的王國。他走得乾脆,國王韋賽里斯一世雖與戴蒙關係緊張,但也默認了這場戰爭。他向戴蒙提供了黃金支援,其目的之一就是讓這位好戰的弟弟忙於戰事,無暇在君臨惹是生非。
現在他回來了,站在鐵王座下,將一頂用海草與貝殼編就的王冠放在韋賽里斯腳邊。粗糙,簡陋,卻帶著海風與硝煙的氣息,那是他在石階列島打下來的榮光。
大殿裡靜悄悄的,兄弟二人隔著數級台階相望,同樣的銀髮紫眸,臉上都沒什麼表情。戴蒙行了個禮,轉身就走,沒等國王的嘉獎,也沒等挽留的話語。
韋賽里斯看著那頂草冠,最終還是讓人收了起來。
戴蒙回來後的某天徑直去了貝隆的房間。他推開門的時候,酒氣裹著風撲進來,像在酒缸里泡了三天三夜。奶酪瞬間支起耳朵,悄無聲息地溜進了帳幔後。貝隆正坐在床榻上打坐,聞聲睜開眼無聲的嘆了口氣。
「五歲了,你該碰劍了。」戴蒙扔過來一柄短劍,普通鋼質做的,沒有任何紋飾,「當」地一聲砸在床沿,「坦格利安的孩子,不能只會坐著發呆。」
「六歲。」貝隆平靜地糾正。
戴蒙嗤了一聲:「六歲。我在你這個年紀,已經能用劍斬下那隻貓的腦袋。」
貝隆低頭看了看那柄短劍,伸手拿起。分量很輕,但對他來說卻還有些沉。他隨手揮了兩下,動作平緩舒展,沒有半分鋒芒,像拂開眼前的燭煙。
「你揮劍像在打哈欠。」戴蒙皺起眉,手腕一翻,腰間長劍出鞘半尺。燭火里驟然閃過一道銀弧。劈、削、點、收,四個動作一氣呵成,快得只剩殘影,鋒刃破開空氣的輕響還留在耳邊,劍已回鞘。整套動作乾淨、狠厲、沒有半分多餘。
「看見沒有?」戴蒙低頭看著他,下頜微抬,帶著慣有的張揚,「這才是坦格利安。」
貝隆沒有像尋常孩童那樣滿眼崇拜。他靜靜看著戴蒙,紫眸深得像兩潭寒水,聲音清清淡淡,卻字字都穩:「劍很快,也很利。可鐵從來不止能做劍。」戴蒙愣了一下,像是沒料到六歲的孩子會說出這樣的話。
他挑眉問道:「你想說什麼?」
「鐵能鑄劍斬敵,也能鑄犁耕田;能造斧劈柴,也能打梁建屋。」貝隆把短劍輕輕放回床沿,動作很輕,像放下一件鄭重的東西,「叔叔的劍是為了坦格利安,可坦格利安要打造的天下,不能只依靠劍。」
戴蒙盯著他,看了很久,忽然他低笑了一聲,不是嘲諷,也不是逗弄,倒像是被戳中了心底某處,帶著點自嘲,又帶著點意外的讚許。他摸了摸鼻子,沒再逼他練劍,也沒再多說什麼,轉身就走。甲片碰撞的清脆聲響,在走廊里漸漸遠了。
雷妮拉很快跑了進來,一眼看見床沿的短劍,眼睛都亮了。她拿起來揮了兩下,比貝隆還要生疏,笑得卻很開心:「好重!戴蒙叔叔給你的?」
「嗯。」
「他走了?」
「是的。」
雷妮拉放下劍,興沖沖地拉他:「走,我們去馬廄!上次你讓馬用蹄子寫字,這次我們讓馬跳舞好不好?」貝隆任由她拉著手,起身下床。「好吧。」
他早已知道戴蒙幾次三番來找雷妮拉,想帶著她出去鬼混。雷妮拉每次都躍躍欲試,可貝隆總有辦法留住她,或是提起她先前答應的表演,或是說有新的魔法要試。雷妮拉只要猶豫一下,便會留下來。
戴蒙不是看不明白,幾次之後,他看貝隆的眼神就變了。有意外,有好奇,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鄭重。他不再試圖悄悄帶雷妮拉走,也再沒提過教貝隆練劍的事。
但好日子也沒過上幾天,一次早晨的會議上,他又因為幾句犯混的酒話,再次激怒了韋賽里斯,被赦令逐離君臨。
走的那天,貝隆去找了他。戴蒙站在海邊,銀髮被海風吹得凌亂,舊皮甲沾著鹽粒,血蟲懶洋洋的趴在岸邊,等著主人的命令。看見小小的身影走過來,他挑了挑眉好奇的問:「你為什麼在這裡?」
「我來送叔叔,也來說一句話。」貝隆仰著頭,海風捲起他的衣擺,小小的身子卻站得很穩。
戴蒙沒說話,等著他開口。「父親的劍不如你快,膽子也不如你大。」貝隆提高了音量,以蓋過浪濤與風聲,「可叔叔有沒有想過,一塊好鐵,最要緊的不是有多利,而是在什麼位置。」
他頓了頓後,盯著戴蒙的眼睛,一字一句的說,像鐵砧上的錘擊:「做劍刃,就該在外開疆破土,披荊斬棘;做屋樑,就該在中撐起廣廈,鎮住四方。鋒刃擱在屋裡,只會傷人;梁木拿去砍殺,只會折斷。你是天下最好的劍,可紅堡里不需要第二把劍。王國要的不是兩把劍互砍,而是劍去外面守著,梁在家裡立著。」
海風卷著鹹濕的氣息,拍打著堤岸。幾句略帶鋒芒的話,就像鍛爐里剛淬過火的鐵錠,沒什麼鏗鏘聲響,密度卻大得驚人,沉過了浪濤和海風,沉進戴蒙聽慣了刀劍交擊與龍吼風浪的耳朵里。
戴蒙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六歲的孩子。他見過諂媚的臉,畏懼的臉,桀驁的臉,卻從沒見過這樣一雙眼睛,平靜,通透,像看透了什麼是權,什麼是兄弟,什麼是國家。
過了很久,他低笑一聲摸了摸鼻子,想說句什麼比如「小鬼懂什麼」之類的,可話到嘴邊,終究沒說出口。他翻身上了血蟲的龍背,龍翼展開,掀起一陣狂風。巨龍騰空而起,越飛越高,漸漸成了天際的一個黑點。
貝隆站在岸邊,一直看著那點黑影消失在雲里,他知道戴蒙聽懂了。
接著他便轉身往回走,小小的身影慢慢走進紅堡的陰影里,不遠處衛兵們拿著件外套趕了過來。
戴蒙帶著他的劍走了,去做他該做的鋒刃。而他要留在這裡,做他該做的事。把這盤散沙似的王國,像鍛打合金一樣,一點點揉合,一點點淬鍊,鍛成一塊既堅且韌的鐵。
路很長,可他不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