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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 鐵王座的詛咒

2026-10-16 12:14:50 作者: 代歌者

  紅堡·圖書館

  石牆吸收了一夜陰寒,到晨光漫過高窗時還未吐盡。窄長的窗欞斜切進日光,像鍛爐里剛抽出來的鋼條,塵粒在光柱里緩緩浮沉,落不到底。橡木長桌橫在影子裡,邊緣刻著歷代學者的指甲印,像一塊等了百年的鐵。

  貝隆坐在桌首,面前攤著一本皮封古籍。深棕色的封皮磨得起了毛邊,燙金的瓦雷利亞銘文大半剝落,只剩下斑駁的殘痕。他的手指還帶著孩童的細瘦,正順著羊皮紙上的古字母慢慢移動,嘴唇無聲地翕動。

  長桌另一頭,梅羅斯學士埋在一摞帳冊里,羽毛筆刮過羊皮紙的沙沙聲,單調得像蟲蝕木。

  「今日的課業,」梅羅斯頭也沒抬,「布萊伍德與布萊肯的百年仇怨,從征服戰爭前的林地爭端講起。」貝隆聞言便翻過一頁書,紙頁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
  梅羅斯講了半個時辰。講心樹的血祭,林地的劫掠,講一代又一代的復仇與反覆仇。貝隆始終低著頭,目光沒離開過那本講瓦雷利亞龍穴的舊書,書頁上印著龍的骨骼圖,翼展、脊骨、齒列,統統標註著準確的尺寸。

  「殿下,」梅羅斯忽然停住,聲音沉了些,「你在聽嗎?」「當然,梅洛斯學士。」

  「那我說到哪裡了?」

  「布萊伍德的人砍了布萊肯家的心樹,獻祭給舊神。仇殺了九十九年,直到征服者派奧里斯公爵調停。」貝隆抬起眼,紫眸平靜無波,「我說的對嗎?」

  梅羅斯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他起身走到貝隆身邊,低頭掃過那本古籍,眉頭擰了起來。

  「這不在王室課程里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您才六歲,殿下,這本....」

  「我能看懂。」

  梅羅斯看著他的眼睛有些遲疑,他教過很多王族子弟,但從沒見過這樣的孩子,雷妮拉的眼睛裡是風和火,有按捺不住的跳脫與桀驁。其他貴族幼子的眼睛裡多是懵懂和驕縱,以及對世事的一無所通。

  可貝隆和他們都不一樣,他的眼神很深沉,深得像藏書樓最底層密室里的陳墨池,連燭火投落的光都悄無聲息地沉了進去。尋常孩童眼裡該有的跳脫、懵懂、隨光流轉的好奇,半分也尋不見。

  梅羅斯喉結動了動,最終只說了句:「不要損壞書頁。」便走回自己的座位,重新拿起羽毛筆,沙沙聲再次響起。

  貝隆面無表情的低下頭,繼續讀了下去。龍焰的溫度閾值,龍的生長周期,龍血的腐蝕性,這些前世無從接觸的事物深深的迷住了他,他把這些一個字一個字的刻進腦子裡。

  課業結束的鐘聲響起,梅羅斯開始收拾帳冊,離去時他在門口停了一瞬,終究沒回頭。貝隆沒動,等到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,才起身走向書架。

  積灰的書脊一排挨著一排,像沉默的石碑。他抽出一本《瓦雷利亞之力量》,又抽出一本《徵兆與預示》,書頁間落滿灰塵,嗆得人鼻頭髮酸。

  貝隆在圖書館待到暮色漫進窗欞。侍女來請他用晚膳,他只說「再等一刻」。偌大的書庫只剩他一個人,還有滿架沉默的古老知識。燭火在他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,落在石牆上,像一柄未出鞘的劍。

  起初高窗里的日光慢慢褪了鋒芒,從亮金變成蜜黃,再一點點褪成灰藍,沿著書架一格格往上攀爬。貝隆渾然不覺,他伏在那張橡木長桌上,身前攤開的古籍摞了半尺高,有梳理瓦雷利亞龍穴譜系的,有釋讀古代符文殘片的,有記載先民魔法共振原理的,羊皮紙的霉味混著松煙墨的沉香,裹著他小小的身影。

  他的順著書頁上的古字母翻找,指尖沾了墨痕也不在意。遇到關鍵的,便用指甲在頁邊輕輕壓出一道摺痕——像前世在實驗圖譜里標註特徵峰值一樣。那些關於咒語音節與魔力場的推導記載,關於龍蛋孵化與血脈羈絆的觀測記錄,像一整套從未接觸過的全新學科體系,砸開了他認知的邊界。

  前世他守著拉伸試驗機、X射線衍射儀,把合金的成分、結構、失效機理摸得透透的。如今他一頭扎進這些千年古籍里,像沉進了一片更深邃的礦脈,每一頁都藏著未被驗證的規律,每一行都寫著未被拆解的原理。

  等侍女第三次端著晚膳站到他身邊,燭火都已經被守館人點上了,豆大的火苗晃了晃,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書架上,他才猛地回過神。抬起頭,貝隆紫瞳里還帶著點沒抽離的怔忡。鼻尖鑽進熱食的香氣,肚子這時才後知後覺地空落落抽了一下。可他的手還按在攤開的那頁上,捨不得挪開。

  「放著吧,」他聲音有點疲憊,低頭又掃了半行,「我看完這章就吃。」


  鐵王座大殿的午後永遠是悶的,西窗對著黑水河,夕陽灌進來,把整座大殿泡在銅色里。空氣里浮著鐵鏽味,那是鐵王座本身,上千把戰敗者的劍熔鑄而成,年復一年地鏽蝕剝落,卻永遠不會真正朽壞。裡頭混著薰香的甜膩,燭油的焦糊,還有人身上的汗味。

  御前會議開了整整一下午。奧托開口。「陛下。君臨的治安。」

  他翻開一卷羊皮紙。「哈爾溫爵士呈上來的報告。過去兩個月,君臨的盜竊案比去年同期多了三成。搶劫多了兩成。跳蚤窩裡發生了四次幫派火併。死了七個人。其中兩個是金袍子。」

  

  韋賽里斯皺起眉頭。「為什麼多了這麼多。」

  奧托看了一眼萊昂諾。

  萊昂諾接話。聲音很沉。「陛下。戴蒙親王離開之後,金袍子的士氣不太行。親王在的時候,他親自帶他們巡邏。他走了之後——金袍子沒有了那個——那個中心。他們還在巡邏,但沒人盯著他們了。有些人開始犯懶,有些人開始收錢。有些人開始怕了。」

  韋賽里斯看著他。「怕什麼。」

  「怕跳蚤窩的幫派。陛下。」萊昂諾說。「跳蚤窩一直有幫派。以前戴蒙親王在的時候,他每隔幾個月就清一次。抓一批,絞一批,剩下的就老實了。但他走了之後幫派又長起來了,他們收保護費,搶商販,還搶倉庫。」

  韋賽里斯揉了揉太陽穴。「哈爾溫,他怎麼說。」

  「哈爾溫請求增派人手。」萊昂諾說。「金袍子現在兩千人。但君臨有幾十萬人。不夠。他想要加五百人。從王領的常備軍里抽。」

  奧托接話。「陛下。兩百人,不能再多了。而且從王領的退役老兵里招。他們打過仗,有經驗。而且他們不是戴蒙的人。」

  「兩百。」韋賽里斯說。「從退役老兵里招。奧托,你來安排。」

  奧托點頭。「是。陛下。」

  萊昂諾沒有再說什麼。

  奧托翻了一頁。「陛下。還有一件事。」

  韋賽里斯看著他。「說。」

  「御林出現一夥盜獵賊。」

  奧托說。「御林總管呈上來的報告。過去一個月,御林里發現了三處盜獵營地。被獵殺的鹿——至少二十頭,野豬七頭,裡面還有一頭白鹿。」

  韋賽里斯的手指停了一下。「白鹿。」

  「是的,陛下。獵白鹿是死罪。但這夥人根本不在乎。」

  韋賽里斯有點心煩意亂。「查出來誰幹的沒有。」

  「不知道,陛下。」奧托說。「御林總管說盜獵賊很狡猾,他們不在一個地方待太久。今天在東邊,明天在西邊。御林太大了,守林人不夠。」

  萊昂諾開口了。「陛下。御林盜獵不是新鮮事。每年都有,但今年多了。可能是因為君臨的糧價漲了。有些人吃不起麵包,就去御林里獵鹿。」

  奧托看了他一眼。「萊昂諾大人。獵鹿可以,獵白鹿不可以。這是在挑戰王室的尊嚴。」

  韋賽里斯坐在鐵王座上,身體微微前傾,左手撐在冰冷的扶手上。他有點疲憊了,抬了抬手想說些什麼,忽然一陣銳痛從小指傳來。他低下頭,看見王座邊緣凸起的劍刃劃破了手指的皮肉,血珠慢慢滲出來,在夕陽下紅得發暗。

  又來了。他心裡漫過一陣不耐。鐵王座,坦格利安的詛咒。每一個坐上它的人,都要被它割傷。梅葛,傑赫里斯,如今又輪到他。這椅子從來就不歡迎任何人,它用每一道刃口提醒你:你坐的並非榮耀,而是上千個亡魂的怨念。

  「陛下?」奧托見他低頭不語,又喚了一聲。韋賽里斯抬起頭,神色看不出異樣。

  「我知道此事了,待明日再議吧。」領主張了張嘴,終究躬身退下。大臣們陸續散去,腳步聲、低聲交談聲像潮水般退去。大殿裡空了下來,韋賽里斯撐著扶手站起身,低頭看了眼小指——傷口不深,血卻滲得很慢,像有什麼東西堵在皮肉里。

  「喚學士過來。」他皺著眉頭對身邊的鐵衛說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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