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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谷地的符文

2026-10-16 12:15:31 作者: 代歌者

  112AC·盛夏

  王室車隊抵達谷地,巨人之槍的山風是硬的,裹著松脂和山岩的寒氣,颳得七座白石塔嗚嗚地響。遠處的明月山脈伏在天幕下,青灰色的山脊像巨獸的脊樑,馱著終年不化的殘雪。

  車輪碾過碎石路,馬匹打著響鼻,白汽從鼻孔里噴出來。韋賽里斯騎在白馬上,他的心情很不錯,有意欣賞此處美景。

  左手戴著薄皮手套,傷口已經長好,貝隆每三日給他施一次療傷咒,皮肉癒合了,只是底下那團陰冷的灰霧還在,像一塊埋進骨頭的鏽鐵,不疼,卻也賴著不走。

  鷹巢城的城門前,簡妮・艾林站在那裡,十八歲的她英姿颯爽,紅銅色的頭髮緊緊束在腦後,臉上帶著微微笑意。她披著深藍色的羊毛披風,領口繡著黑金相間的獵鷹,被風灌得鼓鼓的。

  人站得筆直,活像一支插在石地上的旗杆,目光掃過前來的每一個人,不卑,不亢,帶著谷地守護者的矜重。

  她是谷地的實際主事人,父兄死後,她以處女之身鎮住了整個谷地,沒人敢小看她。




  「陛下,歡迎您的到來。」「簡妮夫人。」

  艾瑪滿臉笑意的走上前去,簡妮伸出手,兩人指尖輕輕一握,像碰了碰一塊冷石。「姑姑。」「簡妮。」

  

  然後是孩子,雷妮拉先走上前。十六歲的她銀髮編成粗辮,下巴微抬,紫眸亮得像火,帶著坦格利安與生俱來的驕傲。她依禮行了屈膝禮,動作利落,沒有半分扭捏。簡妮看著她,嘴角動了動,幾乎看不見笑意。

  然後她的目光落在貝隆身上,七歲的男孩站在那裡,身形還單薄,卻站得很穩。銀髮,紫眸,臉上沒有孩童的好奇與侷促,只是平靜地看著她,像在打量一座要塞。

  「你就是貝隆殿下。」不是問句。

  「是的,簡妮夫人。」

  「你母親寫信說,你對舊東西感興趣。」簡妮的聲音像山風一樣清冽,「符石城的先民遺物。」貝隆笑了笑,看著她的灰眼睛,語氣平穩:「看來這趟我算是來對了。」

  簡妮沒意外,艾瑪的信里寫得明白,說這個兒子早慧,對古物有異乎尋常的執著,吵了很久非要來谷地一趟。

  「符石城的器物都在羅伊斯家族手裡,」簡妮說,「那是他們的傳家之寶,從不離符石城。」

  「我也可以去他們家看看。」

  「好吧!我會安排的。羅伊斯伯爵欠我父親一個人情,他會派人把東西送來鷹巢城?」

  「謝謝您,簡妮大人。」貝隆露出了難得的笑容。

  風在兩人身後吹過,獵獵地卷著披風。她沒問為什麼看,也沒問看不看得懂。

  隨後她轉過身,帶著侍衛走進城門。深藍色的披風在風裡展開,像一隻收攏翅膀的獵鷹。

  幾日後,鷹巢城小廳。石牆冰冷,窄窗漏進一道狹長的日光,落在石地上,像一把白劍。簡妮坐在桌子後,胡桃木桌,桌上擺著一隻鑲鐵橡木箱,銅鎖泛著舊綠,像長了一層銅鏽。

  貝隆站在桌前,艾瑪坐在一旁的橡木椅上。下人打開銅鎖,掀開箱蓋,一股陳腐的土腥味湧出來。「羅伊斯伯爵送來的,符石城一些珍藏的古籍都在裡面了。」

  簡妮的聲音很低,在石廳裡帶著回音,「沒人看得懂上面的符號。你母親說,或許你能看懂,不過看完還得還給他們。」

  貝隆點頭稱是,快速上前看向箱內。一些塵封的書籍羅列在箱子裡面,其中有三樣東西吸引了貝隆的目光。

  一卷羊皮紙,邊緣磨得發毛,上面畫著古樸的先民符文,線條粗糲、簡單,像用石片刻在岩壁上的痕跡,比瓦雷利亞字母更原始,也更沉重。

  一本薄冊,左頁是瓦雷利亞古語,右頁是先民符號,一一對應,像是本古語對照詞典。紙頁泛黃,墨跡卻依舊清晰。還有一張羊皮地圖,畫著谷地的山脈與河流,上面標著幾個暗紅的圓點,像是石環、地穴、或者埋在地下的先民遺蹟之類的。

  箱底還壓著一塊青銅殘片,巴掌大,表面刻滿了細密的符文,凹痕里積著千年的塵土。

  貝隆拿起那塊青銅殘片。指尖撫過那些凹痕,冰涼,粗糙,字符的走勢順著手指傳進腦海。他不認識這些符文,可他在記。先記形態,記結構,記住每一道紋路的走向與深淺。不必急著理解,先記住。所有碎片,總有一天會派上用途。


  「羅伊斯伯爵讓我帶了句話。」簡妮的聲音響起,貝隆抬頭看向她。「他說,『如果這孩子真能讀懂先民的東西,也不失為喜事一件。』」

  貝隆微笑的看著她,點了點頭,語氣平平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。「我會看懂。」

  簡妮把木箱往他這邊推了半寸「可以帶回君臨。殿下,您看完後記得給羅伊斯伯爵一個答覆。」「好的,夫人。」

  簡妮看向艾瑪,嘴角微挑,帶著點玩味。「姑姑,你兒子很直接,一點都不像他的父親。」艾瑪笑了笑。

  「韋賽里斯可沒這麼直接。」簡妮淡淡聳了聳肩道,「他愛繞,國王都愛繞。」艾瑪沒接話,她覺得簡妮說的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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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鷹巢城的石廳浸在山風裡,帶著松脂與初夏的清冽。貝隆坐在窗沿下,面前攤著從符石城借來的先民符文古籍,風卷得羊皮紙頁角嘩嘩翻卷,他伸手按住,指尖順著褪色的符號慢慢挪動,嘴唇無聲地翕動。桌

  角擱著半塊青銅殘片,凹痕里積著千年的塵,他時不時用指尖描過一道紋路,像在摸一段被時光封死的往事。

  樓下前庭傳來一陣鬨笑,裹著風撞進窗來。

  是雷妮拉,她站在庭院中央的白石噴泉旁,四五個谷地貴族的子弟圍著她,像眾星捧著月亮,個個都想把最亮眼的本事亮給她看。簡妮・艾林坐在側邊的白石台階上,紅銅色的頭髮在腦後挽成緊實的髻,手裡端著一杯麥酒,指尖搭在杯沿,冷眼瞧著這場獻殷勤的把戲,像在看幾隻爭食的雀鳥。

  穿深綠羊毛外套的年輕人上前一步,是羅伊斯家的孩子,十八九歲年紀,下巴剛冒出一層淺金的胡茬。背上挎著一張紫杉木長弓,弓臂刻著家族的族徽,橙底上兩行符文間的一堆卵石。磨得發亮。

  「公主殿下,」他微微躬身,聲音裡帶著刻意壓穩的震顫,「請容許在下為您獻射。」

  他搭箭、勾弦,指節因為用力泛出青白。弓弦鬆脫的脆響劃破山風,黑箭嗖地釘在五十步外的草靶上,正中紅心偏左半寸。

  人群里響起幾聲稀落的鼓掌。年輕人挺直肩膀,抬著下巴,等著公主的誇讚。

  雷妮拉只掃了靶子一眼,睫毛都沒多抬一下,微微頷首,沒說話。

  她的目光早飄向了另一邊,穿藍外套的雷德福家子弟,正從侍從手裡接過一隻獵鷹。那鷹很大,翼展近三尺,灰褐羽毛,胸口一塊墨黑斑,鐵爪扣著厚皮套,泛著冷光。年輕人架著鷹走到她面前,深深一禮,動作裡帶著按捺不住的得意。

  「公主殿下,這是從明月山脈崖壁上掏的雛鷹,最兇悍的一隻。在下親手熬了三個月。」

  他抬手鬆了皮套。獵鷹尖嘯一聲展開翅膀,衝上雲霄,繞著鷹巢城的尖塔盤旋一圈,又穩穩落回他手臂上,翅膀帶起的風掀動了雷妮拉的發梢。年輕人嘴角噙著笑,等著公主的驚嘆。

  雷妮拉抬眼掃了獵鷹一下,唇齒間吐出兩個字,淡得像山風:「尚可。」

  說完便轉開了視線,仿佛眼前的不過是只尋常的麻雀。

  綠外套的年輕人臉色登時沉了下去。他往前跨了一步,站到藍衣人身邊,聲音不高,卻帶著幾分刻意的譏誚,字字都遞到對方耳朵里:「獵鷹再凶,終究是扁毛畜生。弓馬劍術,才是騎士的本分。」

  藍衣人側過頭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「五十步外偏半寸,騎士的本分就是射偏靶子?真上了戰場,偏的可是腦袋。」

  「偏半寸,也比玩畜生的把戲強。」

  「你再說一遍。」

  「我說你的鷹。」

  藍衣人把獵鷹丟給侍從,手「唰」地按上劍柄。綠外套的手也同時搭在了腰間短刀的柄上。兩人對視著,眼神里淬著火,呼吸都粗了。前庭的鬨笑瞬間熄了,只剩山風卷過塔樓的尖嘯,和獵鷹不安的振翅聲。

  雷妮拉抱著胳膊站在原地,紋絲不動,嘴角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,像在看兩隻斗架的公雞。簡妮・艾林卻在台階上坐直了身子,手指輕輕敲了敲杯沿,發出一聲清脆的響。

  下一秒,她已經站在了兩人中間。她個子比兩人都矮,可手按在其中一人的劍鍔上,力道穩得像鑄在上面。

  「收起來。」她的聲音不大,卻帶著鷹巢城主人家的冷硬,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,「鷹巢城的庭院裡,不許動兵刃。想斗下山去,在明月山脈里打個死活。打完了,屍首拖回來,我讓人埋。」


  兩人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悻悻,卻沒人敢反駁。藍衣人把劍慢慢推回鞘里,發出一聲乾澀的輕響。

  簡妮轉身走回台階,坐下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仿佛什麼都沒發生。

  前庭靜了片刻。綠外套一甩袖子,轉身大步走了。藍衣人也喚過侍從,架著獵鷹走了,翅膀收得緊緊的,沒再發出一聲嘯叫。

  雷妮拉望著兩人的背影,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。她抬起頭,正好看見廊柱下的貝隆。他靠在石柱上,手裡攥著那半塊青銅殘片,陽光落在他銀白的發頂上,紫眸平靜得像山腳下封凍的冰湖。

  她走過去,靴子踩在石板上,發出清脆的響。「看了多久?」

  雷妮拉低頭看他,伸手抽走案上的青銅殘片,翻來覆去掂了掂,冰涼的銅鏽蹭在指尖,糙得很。「這破銅爛鐵的,有什麼好琢磨的?」

  「這是先民的智慧。」

  「智慧?能吃還是能打?」

  貝隆伸手把殘片拿回來,小心翼翼收回盒子裡,像收好一件稀世珍寶。「它連著世界的另一端。」

  「你才七歲,小不點一個,倒像個活了幾百年的老學士。」雷妮拉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,把他整齊的銀髮揉得亂糟糟,指尖帶著山風的涼意。

  貝隆沒躲,也沒說話。羊皮紙上的先民符文還在風裡微微掀動,像在喚著他。

  窗外,雷妮拉又走回了前庭。剩下的幾個年輕人連忙又圍了上去,笑聲重新響起來,只是比方才淡了幾分,像被山風吹薄了。

  夏天走得很快,轉眼便將入秋。

  車馬駛入紅堡的時候,正趕上黃昏。韋賽里斯下了馬車,看著熟悉的城牆與塔樓,輕輕嘆了口氣。山風的清氣還留在衣袖裡,朝堂的沉悶已撲面而來。

  他站在外庭的石板上,膝蓋微微發酸。做了一天的車顛得難受,他的左手始終隱隱作痛。小指上的傷口早已癒合,但那東西還在。灰,冷,想殺不死的毒蛇鑽進骨頭縫裡。貝隆說它被遏制了。但沒有消失。

  「陛下。」門口的守衛行禮。

  山風的清氣還留在衣袖裡,朝堂的紛擾已經撲面而來。首相奧托・海塔爾已經帶著重臣在宮門候著,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,說著「陛下萬安」,眼神里卻藏著數不清的話。韋賽里斯微微點頭,左手不自覺地動了動——指節的刺痛,好像又重了幾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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