科林沿著黑水河走了三天。
第一天他從跳蚤窩的爛泥地出發,一路數到城門,看了七處河灣。不是水太淺,枯水期連磨盤都推不動;就是水流太急,能把木輪撞成碎木片;或是河岸陡得像刀削,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。
第二天往上遊走,又看了五處,有一處河水平緩,岸也開闊,可離跳蚤窩足足遠了半里路,運破布爛麻得多繞大半天,不划算。
第三天他折回下游,在支流拐彎的地方停住了腳。水不深,卻穩。河面寬得像領主的宴會廳,水流緩緩鋪在卵石河床上,像一條揉皺的灰毯子。岸邊長著半人高的枯草與黑刺李,荒草後面臥著半塌的石牆,是處老地基。
石頭都還在,方方正正碼在土裡,被野草埋了大半,卻仍能看出輪廓——許是早年的染坊,或廢棄的磨坊,誰知道呢。跳蚤窩邊上被遺忘的東西太多了。
科林蹲下來扒開碎石與爛泥,底下的基石結實得很,像長在地里的骨頭。
夠用了,他想。河水永遠在流,地基永遠結實,這就夠了。
下午,他用過飯後往紅堡走,靴底沾著泥,踩得沿路碎石咯吱響。他沒走主城門,只繞去側邊的雜役門,管這道進出的隊長是殿下早前定下的接頭人。
莫倫披著半舊的鎖子甲,靠在石牆上盯著往來的雜役與商販。科林上前低頭行禮,聲音壓得沉:「隊長,求見殿下。」隊長斜眼掃了他一下,沒多問,也沒多話,只朝身旁的衛兵抬了抬下巴。「帶他去塔樓。」
石階又冷又硬,腳步聲在空廊里撞出悶悶的迴響。科林只盯著前面衛兵的靴跟,眼不亂瞟,大氣也不敢喘。到了門口,衛兵叩了叩門,裡面傳出一聲淡得像水紋的「進」,他才推開門輕步進去。
貝隆正坐在橡木桌後翻一本講舊瓦雷利亞孵化龍蛋的舊籍,書頁泛黃柔韌,是上好的犢皮紙。
「地找到了,殿下。」科林站在門口,聲音壓得很低。
男孩抬起頭,身子裹在黑色的外衣里,像個縮小的貴族人偶。「哪兒。」
「跳蚤窩下游,黑水河支流,有處舊石地基。」
貝隆合上書,站起身走到他面前。燭光把兩個影子投在石牆上,一個矮小卻筆挺,一個高大卻微躬。
「科林,工坊暫交由你管。」
科林抬起頭,呼吸頓了半拍。他張了張嘴,又趕緊低下頭,盯著自己靴尖的泥。「殿下……我只是個平民。爹是銅匠,娘是洗衣婦。我不是……不該做這個。」
「你可以。」男孩的聲音不高,像石子沉進黑水河底,沒什麼波瀾,卻重得讓人沒法反駁。「我要的是結果,不問出身。」
「可這不合規矩,殿下。一個平民替皇室管工坊……」
「替皇室管一處工坊,不是封你做騎士,只是份活計。」貝隆轉身走回桌旁,重新坐下,手指搭在書上。「你只管去做事,帳目有司庫的管,錢從皇室出,你不用碰銀子,只管把紙做出來。人手你自己挑,」貝隆翻開書頁,頭也不抬,「要嘴嚴的,別問東問西的」
「是,殿下。」
「水力磨你見過,不用我教你怎麼造。石灰石、澱粉、工具,都自己採買,錢走皇室的帳,不用你墊。」
「是。」「原料到處都是,便宜收,但別壓價壓得太狠,惹人疑心。」
「是。」
貝隆終於又抬眼,紫瞳在燭光里暗得像深潭。「去吧。」
科林躬身行禮,轉身退了出去。腳步放得很輕,像他來時一樣,幾乎沒聲。
次日一早,科林進了跳蚤窩。巷子窄得像腸子,兩邊堆著垃圾,臭氣裹著潮氣往鼻子裡鑽。他在一間掛著破麻袋當帘子的鐵匠鋪前停下,敲了敲門框。
一個禿頂的圓腦袋探出來,滿臉黑灰,是老喬。「科林?」
「老喬,找幾個幫手。」老喬上下打量他,眯起眼。
「幫手?做什麼活?」
「做工,領工錢。別多問。」
老喬聞言沉默了片刻,回頭朝里喊了一聲。五個男人從鋪子後面走出來,個個手上帶繭,臉上沒什麼多餘表情。都是跳蚤窩出身,知道什麼時候說話,什麼時候不該說話。
「三個男人。」老喬說。「還要三個女人。」科林說。
老喬愣了一下,眉頭皺起來。「女人?」
「要手細的。」
老喬又朝屋裡喊了一聲。他女人走出來,身後跟著兩個洗衣婦,都繫著粗麻布圍裙,手糙,卻都安分。
科林掃了她們一眼點了點頭。
後面幾天,科林買好了工具,又雇了個趕馬車的老頭,一下午把東西都拉到了那處舊地基。然後便是帶人清理地基。拔草,搬石,剷平爛泥,加固半塌的石牆。
太陽從東邊升起來,又從西邊沉下去,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科林把第一根木樁砸進舊磨盤的基座槽里時,已經過去五天了。
立水力磨的木輪子是老喬帶著學徒打的,結實,厚重。科林一點點把輪軸卡進基座的軸承位,又把磨石吊上去,固定牢。他開了引水的小渠,河水順著石槽衝下來,撞在輪葉上。
輪子轉了磨石也跟著轉。嗡——嗡——嗡,聲音沉得像大地的心跳。
科林站在水邊,看了很久。
為了收原料科林走遍了跳蚤窩的每條巷子,每個垃圾堆,每個廢品攤。破布,爛麻,舊漁網,空麻袋,還有干蕁麻。他都收,都給錢,給的比廢品攤多那麼幾個銅板。
跳蚤窩的人都拿眼角瞟著他。
撿破爛的半大孩子、守廢品攤的駝背老頭、蹲牆根補麻袋的洗衣婦,都心裡有數。這瘦高的黑髮漢子給價總比市價多兩個銅星,掏出來的都是足色的銅板,偶爾還墊著枚磨得發亮的銀鹿。
正午時分,城防隊的巡邏兵拐進了巷口,鐵靴碾過爛泥發出呱嘰的悶響,甲片互相撞得嘩啦響。蹲牆根的乞丐趕緊往陰影里縮了縮,守廢品攤的老頭下意識把錢袋往懷裡按了按,跳蚤窩的巡邏兵總愛找茬罰幾個銅板,沒人願意觸這個霉頭。
領頭的下士目光掃過巷內,剛要抬腳往裡走,一眼瞥見了站在料堆旁的科林。他腳步頓了不到半拍,像是什麼都沒看見似的,偏頭朝身邊的士兵嘟囔了句「走岔巷」,竟帶著整隊人繞去了旁邊的巷子,連過來盤問一句都沒有。
跳蚤窩的人都拿眼角瞟著這一幕,心裡更透亮了幾分。
有膽大的偷眼瞅他的臉,剛撞上他褐眼睛淡淡掃過來,便趕緊埋下頭,手裡的活計都緊了幾分。沒人問他收這些破爛做什麼,也沒人敢問他是哪家的人。
當第一批原料在空地上堆成了小山的時候,科林站在那堆破爛前面,像看著一座金山,帶著霉味和潮氣,臭烘烘的金山。
夠用了。他彎下腰,抓起一把破麻布。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,霉味,潮味,還有點河水的腥氣。纖維爛得正好,剛好能打散。
直起身回頭看向水力磨。木輪還在轉,磨石還在轉,嗡嗡的聲音飄過來,落在河面上。太陽照在他臉上,滿是灰塵,滿是汗水,也滿是力氣。
科林把手裡的破布扔回小山,拍了拍手上的灰,朝磨坊走去。
還有的是活要干。
而就在河對岸的蘆葦叢里,有道黑影貼著葦叢深處動了一下。寬大的肩背微微聳起,頭埋得很低,順著葦稈的弧度慢慢挪了半步,活像只扎進水裡啄食的水鳥。
只一瞬,那影子便又沉回了葦海深處,剩幾莖被碰歪的蘆葦慢悠悠地彈回來,輕輕晃了晃,漸漸歸為平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