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妮拉的婚禮定下了,韋賽里斯選了蘭尼諾,沒選海塔爾的人。她選擇了接受。這樁婚姻從一開始就是一張合約,雙方各取所需。她保住了體面和自由。他保住了身份,還有掩護。
貝隆原以為已經撬動了時間的軌道。讓哈爾溫提前離開君臨,讓蘑菇的流言沒能釀成更大的風波。
他改動了一個又一個節點,掀動了一片又一片羽翼,以為洪流會改道,以為結局能換一副模樣。可韋賽里斯終究還是選了蘭尼諾。和他記憶里沉睡著的那段歷史分毫不差。
原來這就是命運的慣性。在這股橫貫了整個王朝、整個家族、整整幾代人的慣性面前,他輕得像一片落在河面上的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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布洛克·鐵錘蹲在蘆葦叢里,已經蹲了三個月。
三個月,整整三個月。他在南岸的蘆葦叢里蹲得膝蓋發麻,腳趾頭在靴子裡都發臭了。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,看著那口濃痰落進水裡,被緩流衝散。他媽的。
河對岸那個該死的工坊,那個不知道哪個狗娘養的建的工坊,就蹲在那裡。灰石頭牆,木頭水輪,整天嗡嗡嗡地轉。整天有人進進出出,煙不停的從煙囪里冒出來。
但它就是他媽的擋了他的路,那些從黑水河下來的船,那些運孩子的船,那些他追了三個月的船——不來了。全他媽的不來了。
就因為那個工坊堵在碼頭旁邊,船不敢靠,人不敢接,貨不敢卸。布洛克一拳砸在身旁的泥地上,他媽的。
「布洛克。」身後傳來佩特的聲音,他蹲在布洛克身後三步遠,眼睛盯著河對岸。「情況有點不對。」
布洛克轉過頭。佩特盯著工坊外面的那些人。「你看那些工人。搬木頭的。挑水的。劈柴的。」布洛克看過去。三個人穿著粗布衣服,正彎著腰幹活。
「怎麼了。」
「你看他們搬木頭。」佩特的聲音像弓弦繃緊。「左手抬,右手扶。同時起步,同時落步。」
布洛克眯起眼。他看到了,那三個人搬木頭步伐一樣,節奏一樣。像訓練過的——,像極了他當傭兵時見過的兵。「
他媽的。」布洛克的聲音壓低了。「軍隊的人。」
「對。」佩特說。「而且不止三個,昨天五個,今天七個。全在工坊附近裝作幹活。」他停了一下。「他們在看我們這邊。」
布洛克回頭看了一圈蘆葦叢和遠處的樹林。「走。」他說。
他們站起來貓著腰,悄悄的退出蘆葦叢。往跳蚤窩的方向走去。沒走出半里路,佩特拉了他一下「跟上來了。」他的聲音很平。
「多少人?」
「七八個。也許更多。」
「甩得掉嗎。」
「甩不掉,他們跟得很緊。
「他媽的。」
二人加快了腳步走上國王大道,往君臨方向加速前行。到了跳蚤窩後,他們閃身拐進遍地爛泥的陋巷。兩邊是歪歪斜斜的木屋,頭頂是搭著破布的木架。
布洛克走在前面,拐過第三個彎時他停住腳步。前面足足有二十來人堵著了他們的去路。都穿著粗布衣服,但站姿挺拔。
「布洛克。」佩特在他身後說。「後面。」
布洛克回頭看了一眼,後面也站著人。前後夾擊。
布洛克錳的大喝一聲沖了上去,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。
第一拳砸在迎面那人的鼻樑上,脆響像踩碎了凍硬的干樹枝。哼都沒哼一聲,那人往後直挺挺倒下去,後腦撞在石牆上,順著牆滑進爛泥里,再也不動。
第二拳跟著遞出去,砸在第二個人的下巴尖。骨頭碎裂的悶響裹著血沫從嘴角噴出來,那人捂著嘴倒了下去。
第三拳橫掃在第三個人的腮幫子上,半顆牙帶著血飛出去。
一眨眼的功夫就干倒三個漢子。可巷子深處,還站著十七個。
「亨利!」佩特的吼聲在巷壁間撞來撞去,像繃斷的弓弦。旁邊一扇破門「哐當」一聲被踹飛,老亨利撞了出來。這個混了四十年街頭的老骨頭,臉上的刀疤斜跨過腮幫子,手裡沒劍沒刀,只有攥得指節發白的拳頭,和一肚子憋了半輩子的火氣。
「**雜碎!」吼聲沒落,人已經扎進人群。一拳砸面門,一肘頂肋下,一膝頂小腹。四十年摸爬滾打練出來的拳腳,沒有半分花架子,專揀最疼的軟處打。
另一扇木門也被踹開了,一個冷峻的年輕人沖了出來,快得只剩殘影。左手薅住一個人的頭髮,右手攥住另一個的後領,兩手猛地往中間一合——「砰。」兩顆腦袋撞在一起,悶響像砸爛兩個熟瓜。兩人軟塌塌地癱下去,年輕人腳步不停,直直的扎進人堆里。
斯提夫也從屋裡滾了出來,胖子斯提夫,愛喝麥酒,愛講葷笑話,整天笑呵呵的。今天他沒笑,他挺著肚子往人堆里撲來。肩膀撞飛一個,肚子頂翻一個,連胳膊都不用抬,純靠一身肥肉的重量,撞得人東倒西歪。
窄巷裡徹底沸了,拳頭砸在肉上的悶響,骨頭斷裂的脆響,咒罵聲,呻吟聲,血濺在牆上,腥氣混著塵土往鼻子裡鑽。二十個男人一個接一個栽進爛泥里。鼻血,斷牙,折胳膊斷腿,哼哼唧唧地在泥里打滾。
布洛克一拳砸在第七個人的下巴上,那人軟成一灘泥。他喘著粗氣抹了把臉上的血,抬起頭僵在了那裡。巷子的兩頭,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堵得嚴嚴實實。
數十個金袍子將這個平日沒什麼人的巷子圍成了鐵桶。金色的披風垂到膝頭,擦得發亮的鐵頭盔遮著眉骨,橡木盾牌挨著重疊,排成兩堵冰冷的牆。
看著全副武裝的王城守備隊,他們就站在那裡,沒發出半點聲音。
爛泥里的呻吟聲漸漸低下去,整個巷子只剩沉重的喘氣聲,和風吹過甲片的細碎輕響。
穿過長矛的叢林,布洛克的目光落在了金袍子正中間。那裡站著一個孩子,最多九歲,銀白的頭髮在灰暗的巷子裡亮得刺眼。深紫色的眸子,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那股涼意。他穿著一身深色的羊毛外衣,料子細得發亮,不是跳蚤窩的人穿得起的。
是王室。
布洛克看著他不知道說什麼。然後他聽到佩特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。「布洛克。那是——」
「我知道。」布洛克說,他的聲音很低。「王儲。貝隆·坦格利安。」
巷子裡一股詭異的安靜,只剩下倒地的人的呻吟聲和眾人的喘息聲。
他媽的。布洛克最後想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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粗麻繩吃進手腕的肉里,三圈,勒得血脈淤成紫黑。手指麻得像灌了鉛,布洛克掙了一下,橡木木樁紋絲不動,樁子嵌在石板縫裡,和牆長在了一起。他在心裡罵了句髒話。
牢房不大,石牆滲著潮氣,凝出的水珠順著紋路往下滾,滴在石板地上,砸出小小的濕痕。鐵門鏽得坑坑窪窪,只在高處開了巴掌大的小窗,嵌著三根鐵條。
牆角插著支火把,燒得噼啪響,煙混著鐵鏽味、霉味,還有他自己身上的酸臭,三個月蹲在蘆葦叢里,沒脫過衣裳,汗漬混著河泥,臭得嗆人。他知道,但不在乎。
房間裡還有人。
貝隆就坐在對面的舊木椅上,椅子很舊,卻擦得乾乾淨淨,連木紋里都沒灰。史蒂芬・達克林站在他身後,白披風,手按劍柄,像尊石塑。門邊立著兩個金袍子,鐵盔壓著眉骨,長矛戳在地上。
「繩子太緊。」布洛克開口,聲音粗得像砂紙磨鐵砧,嗡嗡的,「松半圈。我跑不了。」
貝隆沒說話,微微抬了抬下巴。史蒂芬上前,拔刀挑鬆了一格麻繩。
血「轟」地一下涌回手腕,針扎似的麻,順著胳膊竄到肩膀。布洛克攥了攥拳頭,指節咔咔響。「謝了。」
「布洛克・大錘。」貝隆的聲音很輕,卻很清楚,像冰珠落在石板上。
「是。」
「河間地人。」
「是。」
「來君臨做什麼。」
布洛克抬眼,撞上那雙紫眼睛。深,冷,不像個九歲孩子的眼。他本來以為這小王儲是沖那些破布麻紙來的。
嗤了一聲,血沫從嘴角滲出來。「找船。」
「什麼船。」
「運孩子的船。」
貝隆的眉梢動了一下。
「你當是你那些破爛紙?」布洛克的聲音沉下去,帶著點嘲弄,又帶著點苦,「不是,是孩子,活人。被偷,被賣,被裝在箱子裡運過海。」
貝隆看著他,手指輕輕搭在椅扶手上。「繼續說。」
布洛克靠在木樁上,火把的光在他臉上晃動著明暗。「去年藍岔河決堤了。半個河間地泡在水裡,房子沖沒了,莊稼都爛在泥里,牲口漂得滿河都是,人也一樣。洪水還沒退乾淨,貴族老爺們又開打了。你燒我村子,我搶你糧倉,刀砍不夠,還放火。」
他頓了頓,喉嚨動了動。「然後瘟疫就來了。水髒得像墨,喝了就拉,拉到死。人像螞蟻似的往外逃,往能活命的地方走。拖家帶口走著走著就散了。孩子丟了,女人沒了,老頭老太太倒在路邊,硬了都沒人埋。」
「然後人販子來了。不是打家劫舍的強盜,是專抓活人的。流民里抓,空村里摸,連路邊逃難的都搶。抓了孩子女人,往南運。然後裝船運去厄索斯,只要給得起價,什麼都賣。」
他喘了口氣,聲音啞了些。「等我摸回村子,就剩幾個老得挪不動窩的。見了我便哭,說孩子們全被人擄走了,連我妹妹的也沒保住。我湊了幾個人就攆下來了,我們五個從三岔河一路攆到黑水河,攆了整整三個月。」
「我們摸到消息說你工坊後面的廢棄碼頭是人販子停船的地方。」他抬眼,盯著貝隆。牢房裡靜了下來,只有火把噼啪的響。
「你們有線索?」貝隆問。
「有個眼線,本地的情報販子,人們叫她白蛆小梅。」布洛克說,「是她告訴我們船期和泊位的。」
貝隆的眼睛亮了一下,「你找得到她。」不是問句。
布洛克點頭。「找得到。」
貝隆站起來,椅子腿在石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輕響。「放了他。」他說,「還有他那伙人。」
史蒂芬躬身。「殿下,這夥人當街鬥毆,傷了二十多名守備隊的人,按律該——」
「放了。」聲音不高,卻沒半點商量的餘地。
金袍子上前,揮刀割斷麻繩。
布洛克揉著手腕站起來,繩痕紅得發紫,滲著血珠。他沒管,也沒道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