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塔二層,夜。
炭火在銅盆里燒得通紅,一顆火星啪地彈在石牆上,落回盆邊。龍蛋擱在青銅符文陣列的基座上,乳白的殼面浮著金紋,像血管一樣從中心向外蔓延。
貝隆盤坐在蛋前的毛墊上,雙盤,手擱在膝頭,呼吸放得很慢。意識沉入深處,梵咒的音節在腦子裡一個個流過,像鍛爐里燒紅的鐵錠一根根從輥道上滑過,帶著韻律和次序。
Oṃ。Ārya。Valokite。Śvarāya。Svāhā。
記不清誦了多少遍。暖流從胸口湧出來,順著經脈漫向四肢,又從掌心滲出去,包裹住龍蛋的弧面。蛋殼的紋路回應著,金紋亮了,又暗下去,再亮,再暗。節奏和他的呼吸之間匯成一條溪流,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岸。
他誦到第三十六遍的時候,感覺到了異樣。
龍蛋的暖意在變,不再是那種恆定的溫熱,而是一種有節律的脈動。一收一放,一收一放,越來越明顯,越來越快。像有什麼東西在蛋殼裡面一下一下地頂著,試探著,尋找著出口。
貝隆睜開眼。
此刻龍蛋的金紋亮的出奇,比平時亮得多。紋路從蛋殼中心向四周膨脹,像樹根在土裡伸展。蛋殼表面溫熱,不燙手,但能明顯感覺到溫度正在往上走。他伸出手,掌心懸在蛋殼上方寸許處,靜靜感受著那股脈動。
一收一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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節奏越來越快。
他重新閉上眼,繼續誦咒。這一次,他把暖流凝得更緊,像鍛打時把鐵錠翻個面,讓每一錘都落在該落的地方。暖流從掌心湧出去,裹住蛋殼,順著金紋往蛋心鑽。漸漸的,他能「看見」裡面的東西了——一個模糊的輪廓,蜷縮著,掙動著,翅膀貼著身體,尾巴卷在身側。
它在回應他。
貝隆的暖流往裡探,它的意識往外頂,兩股力量在蛋殼內壁上碰在一起沒有排斥,而是融了。像兩滴水滾在一起,合成一滴。
脈動驟然加速。
貝隆的太陽穴突突地跳,額頭沁出一層薄汗。精神損耗在急劇攀升,這比操控十隻鳥還累的多。蛋殼裡的那個東西在呼喚他。不是聲音,像一根弦被撥動,另一根弦也跟著振。
蛋殼的表面出現了第一道裂紋。
從中心偏左的位置開始,裂紋沿著金紋的走向蔓延,發出極輕極細的噼啪聲。金紋的光從裂紋里漏出來,白金色的,帶著溫度。貝隆的手沒有收,汗從額角滑下來。他的呼吸變得又深又慢,每一口氣都像從肺底擠出來的。
接著是第二道裂紋,第三道。
蛋殼在顫,整顆蛋都在微微晃動。基座上的符文陣列已被徹底激活了,銅板上的線條亮起來,儲能的龍晶發出陣陣嗡鳴,活像滿負荷運轉的電機。
一聲脆響悄然打破塔內的清淨。
很輕,像冰層在春汛到來前裂開的第一聲。
蛋殼自頂部裂成兩半。
一個濕漉漉的,蜷縮著翅膀貼著的身軀從蛋殼下露出腦袋,白金色的鱗片在光中閃著,像熔金倒在模子裡剛冷卻的樣子。它很小,小到貝隆可以把它整個兒捧在手裡。
它動了一下,先是尾巴尖,然後是翅膀,抖了抖,把膜上的液體甩出去。然後虛弱的抬起頭,額頭中央的鱗片之間嵌著一小粒白色骨質。小小的金色的豎瞳,愣愣的看著貝隆。
貝隆的額心一熱,像被什麼輕輕叩了一下。又像有人在他腦子裡點了一根火柴,極細極短的灼熱感,從額頭中央往顱骨深處鑽了一瞬。
然後他感覺到了,另一個意識。
不大,像一團還沒成型的霧,但很清晰。它在那裡,並不複雜,像是一種本能的、混沌的、暖乎乎的「在」。它不知道什麼是「你」,也不知道什麼是「我」。它只本能的察覺——線的那邊有溫度,那邊和這裡連著。
像雛鳥睜眼看見世界的第一眼。
接著那團意識就蜷了起來,安靜了,像找到了窩。
貝隆伸出手,幼龍便柔順的低下頭把額頭的突起湊過來。貝隆的指尖碰到骨質表面,溫的,突起的光在觸碰的瞬間亮了一下,又暗回去。奶酪好奇的湊了過來在幼龍的尾巴旁邊嗅了嗅。熱,硫磺味。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,像雷雨前的空氣,帶著電荷的微麻。貝隆揮手將它趕走,黑貓發出牴觸的叫聲,不情願的閃身讓開。
「巴哈姆特」他輕聲說。
小傢伙的金瞳眨了一下,豎瞳微微收縮,又張開。它聽懂了,那個聲音里的訊息。認同,接納和定位。
貝隆把手收回來,小龍站起來,四條腿還在抖,濕漉漉的翅膀半張著,像兩頂濕透的船帆。它試著走了兩步,歪歪斜斜的,左腳踩了右腳,差點栽倒。它趴下去抬起頭看著貝隆,金色豎瞳里有一種表情。像是——覺得這事不難,只是身體還不聽話。
貝隆嘴角動了一下。
「慢慢來。」
金龍把頭擱回地上,翅膀攏在身側。額骨突起的光慢慢暗下去,呼吸變得平穩而緩慢。它的眼睛一直睜著,看著貝隆。
貝隆感覺到那根線,從額頭到額頭,像一根繃直的絲線,兩頭各繫著一個音叉。它們同時振動,頻率一致,誰也不干擾誰。他能感覺到龍的呼吸,龍能感覺到他的心跳。
小龍的眼皮抬了抬,金色豎瞳的焦點變了,從貝隆臉上移開轉向火盆。然後又移回來。
它在看,不是被命令,是被「想」觸發的。
貝隆站起來,試著讓小龍去看火盆。幼龍的眼皮微微耷拉,注意力轉向火盆。確認了。
巴哈姆特。
他在心裡念了一遍。
金龍沒有回應,它睡著了。
貝隆把碎殼攏起來,一片一片收進銅盤裡。最大的那片擱在掌心,內壁光滑,泛著極淡的珠光。他看著它,像看一塊還沒開鑿的礦。
「巴哈姆特,額骨突起,心靈通感。」他擱下筆,開始打坐。
梵咒的音節在腦子裡慢慢流過。暖流從胸口湧出來,漫向四肢。巴哈姆特趴在他身旁,呼吸和誦咒的節奏合上了。一吸一呼,一明一滅。
第二天清晨,貝隆抱著巴哈姆特去了紅堡主樓。
巴哈姆特趴在他手臂上,爪子扣著他的袖口,尾巴繞著他的手腕。它比昨天大了一點,或者說看起來更結實了。濕漉漉的膜已經幹了,翅膀收攏在背上,白金色的鱗片在晨光里泛著淡薄的暖光。額骨上那粒小小的突起亮著,比昨天更明顯了一些。
貝隆走進書房的時候,韋賽里斯正坐在桌後翻文書。他抬頭看了一眼,手裡的筆停了。
「這是……」
貝隆把巴哈姆特放在桌上,擱在文書旁邊。巴哈姆特蹲下來,尾巴繞著自己的爪子,金色豎瞳掃了一圈房間。它看見了韋賽里斯,並不認生,只是歪了歪頭。
韋賽里斯放下筆,伸手碰了碰金龍的脖子。鱗片光滑溫熱。
「它不怕我。」
「它認得龍血。」
韋賽里斯笑了,轉身叫侍從端一盤生羊肉來。把盤子擱在桌上,他拿起一條羊肉,遞到巴哈姆特嘴邊。金龍聞了聞,張嘴咬住,仰頭吞下去,嚼都沒嚼,然後又看向盤子。
韋賽里斯又遞了一條,巴哈姆特又吞了。韋賽里斯笑了,又遞了第三條。
「夠了,父親。」貝隆說。「它吃太多會吐的。」
韋賽里斯把剩下的羊肉放回盤子裡,拍了拍手上的血水,用桌上的濕布擦了擦手。
艾瑪是午後來的,她站在桌邊打量著巴哈姆特,然後伸手摸了一下它的頭,很輕。
「它一天要吃幾頓?」
「最少要三頓。」
「你一個人忙不過來。」艾瑪轉頭對身邊的侍女說了幾句,侍女點頭退下。「我找幾個細心的人幫你。兩個管肉,兩個管火盆,一個管打掃。你只管帶它。」
「你還要讀書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貝隆把巴哈姆特往懷裡攏了攏,金龍縮了縮脖子往他胸口蹭。「但它還小,人太多它會亂的。」
艾瑪看著他,沒說話。
「一個就行。」貝隆說。「找個管肉的。別的我自己來。」
艾瑪看了他一會兒,點了點頭。「那便隨你心意。」
雷妮拉聽到消息就趕過來了,腳步噔噔噔的,人還沒到聲音先到:「貝隆,聽說你的龍破殼了——」
她停在樓梯口,巴哈姆特正趴在貝隆肩膀上,聽見聲音抬起頭。
雷妮拉走過來,蹲在巴哈姆特面前,銀髮垂下來搭在肩頭。「它好小。」伸出手,指尖點在巴哈姆特額頭上那粒白色的骨質突起上。「這是什麼?為什麼白的?」
巴哈姆特往後縮了縮脖子。雷妮拉又點了一下,巴哈姆特退了半步,翅膀收的更緊。雷妮拉又伸手去點,巴哈姆特轉過頭鑽進貝隆的衣領,尾巴繞著自己縮成一團。
雷妮拉愣了一下。「它躲我?」
「它不喜歡你戳它。」
雷妮拉撇嘴,站起來,叉著腰。「我又不會害它。我看看怎麼了。」
巴哈姆特從貝隆衣領抬起頭,金色豎瞳瞟了雷妮拉一眼,又縮回去了。雷妮拉盯著它看了半天,它就是不出來了。她哼了一聲便轉身離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