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4 AC,年初。
黑水河的冰層從岸邊開始碎裂,大塊大塊的白色浮冰順著水流往下游漂去,撞在支流拐彎的舊石地基上,發出沉悶的碰撞聲。水力磨的木輪在冰水裡轉著,葉片上掛著碎冰碴,轉一圈甩一次水珠。輪軸發出吱呀吱呀的呻吟,像一頭被吵醒的老牛,不情不願地重新開始幹活。
科林站在磨坊前,手揣在袖子裡,看著河面上的浮冰,他的靴子沾著泥,褲腳被水汽洇濕了一截。臉色比冬天前瘦了些,顴骨顯得更高。
棚子裡的匠人已經開工了。蒸煮鍋冒著白汽,酸腐味混著草木灰的鹼氣從棚縫裡鑽出來,被河風一吹,散得快。三個女工在分揀堆前蹲著,手在碎布山里翻來翻去,麻的扔左邊,亞麻的扔右邊,混的擱中間。動作熟練了,比秋天才來時快了一倍不止。
日頭升到樹梢的時候,河岸上出現了一匹馬。棕色的矮腳馬,不顯眼,後面跟著兩匹。科林直起身,拍了拍褲腿上的泥。馬隊繞過最後一道彎,在工坊前的空地上停下。史蒂芬·達克林爵士先下馬,手按著劍柄掃了一圈四周,然後讓開身子扶著貝隆從馬上下來。
九歲的貝隆,銀髮用一根素色絲帶束在腦後,黑色羊毛外衣,半舊的皮靴,鞋沿擦得乾淨。臉頰的嬰兒肥褪了大半,下頜線條開始顯出形狀,從側面看已經有了一點少年的清雋稜角,眉骨比去年高了些,紫眸嵌在下面,冷白皮襯得虹膜的顏色更深了。五官每一處都精緻,眉眼帶著坦格利安特有的鋒刃感。
他沒帶儀仗,穿上連衣兜帽引了自己的面容,,史蒂芬也卸去華麗的盔甲,只做尋常護衛打扮,外加一個侍從,三個人,三匹馬、像個下鄉收租的小貴族。
科林迎上去,在五步外站定,彎腰,其他人則遠遠的看了眼便低頭做事去了。
「殿下。」
「進來說。」
貝隆越過他,徑直走向工坊。科林跟在後面半步,保持著那個距離。棚子裡比外面暖,蒸煮鍋的灶火燒得旺,鍋里的碎布翻著滾,灰白的泡沫涌到鍋沿,又被打回去。
打漿的石臼邊堆著濕漉漉的漿料,兩個壯漢正埋頭輪流掄著木杵,杵頭砸下去,漿料從邊緣翻上來。咚。咚。咚。悶而沉,比磨輪的聲音還重。
貝隆在棚子裡走了一圈,匠人們低著頭幹活,誰也沒抬頭看他。這是科林交代過的——幹活時該幹什麼幹什麼,不准停手行禮,不准東張西望。
走到抄紙區,貝隆停住了。
一個女匠人正握著木框,斜著插進漿桶里,頓一下,前後盪三下,左右晃兩下,再平著端起來瀝水。貝隆站在旁邊看完了整個過程。
「這是最好的?」
科林站在他身後。「是,蒙娜的手最穩。其他人十張里有三張偏,她十張里只有一張偏。」
「一天能出多少張。」
「良品七十到八十,次品五十左右。次品也不扔,裁邊後能賣給包貨的鋪子。」
貝隆點了點頭,走到成品堆前。一摞紙碼得整整齊齊,壓著一塊平木板,上面又壓了塊石頭。他抽出一張,對著棚頂的日光看。纖維密,沒有結塊,孔隙均勻。他折了一下,再折一下,又折一下。紙面沒有斷,摺痕清晰但不出毛邊。
「墨。」
科林遞過筆和墨,貝隆在紙角畫了一道線。墨沒有洇,邊緣乾淨。
放下筆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「產量,良品率,成本。報。」
科林的聲音有一絲來自平民的顫抖。「第一批試產,總出紙一千二百張。良品九百,次品三百。良品率七成五。第二批量產後逐步提高,目前穩定在七成八到八成之間。
每張紙的成本,不算人工——破布、爛麻、舊漁網,都是跳蚤窩收來的廢料,價格極低。石灰石從龍石島運來,走的是王室的船,攤下來沒幾個銅板。燃料是木炭和柴火,水力磨不耗人力。算上人工,每張紙的成本不到羊皮紙的百分之一,次品更低。」
「羊皮紙一張現在多少錢。」
「好的一張要四五個銀鹿。進口麻紙便宜些,也要幾十個銅星。我們的紙一張成本不到一個銅星。」
貝隆沉默了片刻。
「價格定為羊皮紙一成。銷售的事我來安排,王室總管那邊會派人去談,你只管一件事——紙做出來,品質穩住,產量跟上,他們要多少你供多少。貨備好了王室的人來拉。」
「是。」
「匠人再加十個。分兩班,日夜輪替。水力磨可以停,蒸煮和打漿不能停。」
「明白。」
貝隆往棚子外走,科林跟在後面。走到棚口的時候,貝隆停了一步,沒有回頭。
「蘆葦叢那邊,那兩個人。多久了。」
科林的腳步頓了一下,隨即恢復正常。
「入冬前就來了。天冷之後換了班,原來那撥人撤了,新來的兩個守在河對岸的破獵屋裡。白天不動,夜裡輪著出來。」
「做什麼。」
「什麼都看。看了幾天磨坊,看了幾天匠人,又看了幾天船。後來主要盯著河上的運料船。應該是想知道原料從哪來,量有多大,往哪送。」
「沒過來。」
「沒過來。就在對岸守著。」
貝隆走出棚子,站在河岸上。風從河面吹過來,帶著冰水化開後的清冽寒氣。對岸的蘆葦叢枯黃,被風壓得斜斜的,靠岸邊有一間塌了半邊的破獵屋,門板歪掛著,窗戶堵著枯草。
看不見人。
但他通過渡鴉的眼睛看過。兩個男人,一個高瘦,一個矮壯。高瘦的那個左耳缺了一塊,矮壯的肩比門框還寬,滿眼彪悍,一臉大鬍子。身上穿的是尋常短工的衣服,灰褐粗布,但靴子是皮底,好皮,跳蚤窩沒人穿得起。
他們每天天亮前換一次班,高瘦的白天睡,矮壯的白天盯,天黑後再換。輪換時在東邊的第三棵柳樹下碰頭,不說話,只碰一下肩膀。
「繼續盯著他們。」他說。
「是。」
貝隆轉身由著侍從扶上馬,腰背挺得筆直,銀髮在風裡飄。他拉轉馬頭,沿著來時的路走了,三匹馬踏著泥路,蹄聲沉悶,漸漸遠了。
科林站在河岸上,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河灣的樹叢後面。
他摸了摸懷裡的錢袋。裡頭是上個月的工錢,一分沒動,沉甸甸的,隔著粗布硌著胸口。他想起前年家裡只有半袋粗面,一罐醃菜,孩子凍得整夜哭。現在屋修了,孩子有羊羔絨裹著,妻子的臉上也有了血色。
他又看向對岸的蘆葦叢。
風吹過,枯葦沙沙地響。什麼也看不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