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0年10月末，霜降剛過。
黑龍江，大興安嶺腳下，紅旗林場。
山裡的秋天短。
一場霜一層凍，房檐下的冰溜子一天比一天長。
晌午的日頭照在院裡還算暖和，一到後晌，風就從北山口子灌下來，颳得人臉生疼。
周平安躺在西屋自己的小炕上，後背火辣辣的疼，這才想起，這是前世被他爹周大山打完的第二天。
是的，他重生回來了。
剛開始周平安是懵的，他只知道自己死了，再睜眼就回到了80年。
過了好一會，終於接受了這個現實。
前世的他，是家裡唯一的兒子，被爹娘和姐姐妹妹慣得沒邊。
十八歲了，家裡的活基本不沾手，好吃的都緊著他，長得又高又白，看著像個城裡娃。也正因這驕縱、假大氣的性子，他才幹出那件蠢事。
半個月前，村西頭的趙衛東拎著兩瓶散白酒上門，進門就摟他肩膀，一口一個平安哥。
倆人從穿開襠褲起就在河套里摸魚，光屁股長大的交情。
趙衛東說，弟弟有個大買賣，收山貨，倒到山外頭去，一本翻倍的利，就差一點本錢。你借我二十，一個月後連本帶利還你，二十五。你啥也不用干，五塊錢白撿。過了這村，可就沒這店了。
周平安當時血一熱，就把錢借了。
那是家裡僅剩的20塊錢。
周平安的娘有咳喘的毛病，一入冬就犯，夜夜咳到後半夜。家裡僅剩的二十塊錢用布包了三層，壓在炕櫃底下，留著霜降後進鎮抓藥。他趁娘去園子的工夫把錢摸出來，偷偷交給了趙衛東。
大前天晌午，消息傳遍了林場。
趙衛東根本沒倒什麼山貨，他跟鎮上幾個二流子耍錢，推牌九，一宿輸了個精光。
怕債主堵門，當天夜裡就跑了。有人說在鎮上瞧見過他，有人說他扒了趟過路車，奔關里去了。
周平安去了一趟趙家。趙家爹娘把門一堵。他爹蹲在門檻上抽悶煙，他娘往地上一坐，拍著大腿哭：「他成年了，自己闖的禍自己擔！要錢沒有，要命一條！你們要打，就把我打死吧！」
周平安這才知道，趙衛東這小子不僅找他借了錢，還從別人那三塊五塊的借，一共借了50塊，這個年代，一個工分才8分錢，50塊算是一筆巨款了。
周平安站了半天，一個字沒說出來，回來了。
現在趙衛東跑了，錢沒了，可是娘的病等不了。
晚上，他把實話跟家裡說了。
「你個小兔崽子，那是你娘的買藥錢。」周平安的爹周大山抄起門後的扁擔，對著周平安的頭就打了過去，周平安躲開，這一下打在了背上，老伴王桂蘭連忙攔著周大山。
「家裡就這麼一個兒子，你是要打死他啊。」可見寵溺到了極點。
在母親王桂蘭和二姐周秀蘭的阻攔下，周大山才作罷，也就是第二天，周平安重生了。
兩天後的早晨，周大山把菸袋鍋子往炕沿上磕了磕。
「我把山裡的活應下了。」周大山說，「老鷹嘴子那邊，劉把頭說工錢可以先結十五，剩下的等年底。」
他娘王桂蘭舀苞米麵的手停了。麵缸只剩了個底，她颳了三回才刮滿一瓢。
「他爹……」
「藥錢讓人坑沒了，眼瞅著上凍。」爹看著娘，「你入冬的藥不能斷，這趟活我必須得去。」
周平安蹲在牆根下。
他知道老鷹嘴子是什麼地方。
上輩子，他爹也是這樣，跟著去了老鷹嘴子，跟著放木頭。結果剛剛第一天，放倒的紅松沒站住，順坡跑了，把周大山壓在底下。兩條腿全斷了，僥倖撿回一條命。回家以後，為了給老爹治腿，欠了不少錢，可老爹還是沒活過一年，第二年剛入冬人就沒了。
這是他最大的遺憾。
上輩子沒攔住。
這輩子老天爺把他送回來，不早不晚，就落在這件事的前頭。
晌午頭，周大山在院裡收拾進山的傢伙。斧子開了刃，棉手悶子縫了補丁，就等著三天後一早，跟場部的車進山。
周平安從西屋出來。
「爹，這活，你不能去。」
「咋的？」周大山抬起頭。
「這活太危險了。」
「大晌午的，你又抽啥風！」周大山把他的手扒拉開，「藥錢讓你小子坑沒了，不去你娘的病怎麼辦？」
「爹，你聽我說完。」周平安不躲，「現在剛霜降，老鷹嘴子那地面沒凍實。要是木頭溜坡了，你們跑都沒處跑。」
王桂蘭從灶屋出來，端著瓢，站在門口沒動。
他爹嗓門起來了：「老子伐了三十年木頭，用你個毛頭小子教做事？那面坡老子閉著眼都能走！」
周平安接著說：「這趟活干到上凍。頭場大雪一下，道就封了。車進得去，出不來。真出了事，人都得在山裡擱著。」
「林場幾十號人一起進山，輪得著你操心？」爹彎腰去拎行李。
周平安沒讓。爹伸手來推，讓他一把攥住了手腕。
「爹。你要去，把我帶上。你上山，我也上山。你掛索，我在坡上頭給你看著。」
「林場是你家開的？說帶就帶？」周大山往外拽手，拽了兩下沒拽動，火氣頂上來，巴掌揚起來了。
周平安看著他爹。四十八歲的爹，臉膛黑紅，手背上的口子一道摞著一道。
他鬆開手，退了半步，撲通跪下了。
「爹，我不求別的，這活你別去了。」
院裡沒了動靜。風從北山口灌下來，颳得窗戶紙沙沙響。
娘手裡的瓢啪嗒掉在地上。
爹舉著巴掌，落不下來。胸口起伏了半天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：「你個敗家玩意兒。藥錢是你坑沒的，如今連你娘的活路也要斷？一冬天，一家人，吃啥？」
「我來想辦法。」周平安跪在地上，「這事都怪我，我自己想辦法把這個窟窿補上。」
「你補？」爹氣笑了，「你拿啥補？拿你那張嘴？」
「我上山。」周平安說，「山裡有兔子，有松子。娘的藥錢，我去弄。」
「頭場雪之前，我把二十塊錢拿回來。」
爹盯著他，盯了足有一袋煙的工夫。這小子跪在那兒，腰杆挺得筆直。
以往這小子被慣壞了，如今這眼神，倒沉得像個大人。
他爹眼睛閃了一下。他也知道今年下霜晚，確實和周平安說的一樣，現在放木頭有危險，不然劉把頭也不能花這麼多錢招人進山，而且這小子今天不太一樣，跪下求他，這可是第一次。
半晌，他一轉身，一腳踹在行李卷上。行李卷滾出去老遠，麻繩崩斷了。
他蹲在院當間，一袋接一袋抽悶煙。
抽到第三袋，他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：「應下的事，不能撂挑子。明兒我去跟劉把頭說，讓他趕緊找人。」
周平安應了一聲。他得先把錢弄回來，再想別的辦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