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平安沒再磨蹭。他進了西屋,從炕席底下摸出一卷鐵絲,別在腰上。那是他以前套兔子用的,鏽了,但還能使。他又去倉房翻出兩副舊夾子,前年冬天夾耗子用的,試了試彈簧,還能崩開。
他娘在灶屋門口看他:「你幹啥去?」
「下套。」周平安說,「看看能不能套幾個兔子。」
娘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來。
後晌,周平安上了後山南坡。
南坡背風,兔子走老道。他順著兔道挑了兩處窄口子下套,鐵絲扣離地一拳高,口子正對兔道,兩頭拴在老柞樹根上。又把兩副舊夾子埋在另一處道口,撒把草葉子蓋住。
下完套,日頭偏西了。
他順著溝往回走,路過一片草垛,聽見草垛根底下有動靜。
一隻公野雞鑽了出來,紅脖子綠腦袋,長尾巴拖在地上。後頭跟著兩隻母的,在落了橡子的地上刨食。
周平安蹲下,沒動。
野雞認窩。天一擦黑,就鑽回草垛根底下過夜,一窩擠一窩。
他在心裡記下位置,起身回了家。
天擦黑,一家子吃飯,誰也沒多說話。
夜裡,周平安躺在炕上。
卻是睜著眼,沒有睡意。
東屋的燈熄了,爹娘的說話聲也散了。
周平安又躺了一陣,聽院裡沒了動靜,才悄悄爬起來。
他把棉襖穿上,扣子扣到領口,頭上扣了頂舊棉帽,手上是娘縫的棉手悶子,腰裡系了根麻繩。
手電筒從抽屜里摸出來,按了一下,光柱白亮,然後帶著牆角裝土豆的麻袋出了門。
白天他本打算在草垛窩口下活扣。轉念一想,雞都進窩了,天黑透了人直接去摸,比活扣省事。
野雞這東西,他熟。
白天機警得很,人影一晃就炸窩,撲稜稜能飛出半里地。
可一到天黑就變了樣,認窩,天一擦黑就鑽回草垛根底下,一窩擠一窩。
白天他在草垛跟前瞅見的是一公兩母。天黑前,雞都往窩裡歸,草垛根底下的,肯定不止這個數。
草垛離他家二里地,路他熟的很。
霜落得厚,一腳踩下去咯吱響。屯子裡的狗聽見聲音嗷嗷的叫了兩聲。
快到草垛的時候,他連腳步都放輕了。
草垛根底下有動靜。周平安蹲下,把手電的光壓低,照進柴火縫。
一溜野雞擠在縫裡,腦袋插在翅膀底下,尾巴排成一排。光掃過去,最近那隻公野雞抬起頭,長尾巴抖了抖,沒挪窩。
周平安把麻袋口撐開,放在腳邊,一手掐著手電,一手慢慢伸過去,攥住雞翅膀根,一把提起來塞進袋裡,攥緊袋口。
雞在袋裡撲騰了兩下,不撲騰了。
第二隻也一樣。
摸到第三隻的時候出了點岔子。
一隻母雞炸了毛,撲稜稜撞在草垛上,草葉子嘩啦響。周平安蹲著沒動,等了半袋煙的工夫,那雞撲騰累了,落回草垛邊上,縮著腦袋不動了。他伸手按住,照樣塞進袋裡。
前後不到一炷香的工夫,五隻雞全進了麻袋。
兩隻公的,三隻母的。公的個頭大,得有三四斤,彩色的尾翎漂亮的緊;母的毛色灰黃,分量也不輕。
周平安紮緊袋口,往肩上一搭,摸黑回了家。
進院的時候,東屋的油燈亮了。娘的咳聲從屋裡傳出來,一聲接一聲。
爹披著棉襖推門出來,手裡攥著菸袋:「大半夜的,你幹啥去了?」
周平安把麻袋往地上一放,解開袋口。
爹把菸袋舉高,借著窗戶透出來的光往裡瞅。五隻野雞擠在袋底,兩隻公的拖著長尾巴,三隻母的縮成一團。
娘也出來了,扶著門框:「這,這都是你抓的?」
「白天下套回來路上看見了他們的窩。」周平安說,「晚上我摸黑過去都抓回來了。」
爹蹲下,從袋裡拎起一隻公野雞掂了掂,又放回去:「還挺肥,一隻三斤打不住。」
「公的翎子全乎,鎮上收購站應該值點錢。」周平安說,「母的賣不上價,咱們留下吃肉。」
爹沒接話。他點著菸袋,蹲在門檻上抽,菸頭一明一暗。
半晌,他說:「賣了錢,先給你娘抓藥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周平安說,「明兒還有套子,看看再套幾隻兔子。」
爹看了他一眼,沒再言語,起身回了屋。娘張了張嘴,末了只說了一句「夜裡涼,趕緊睡」,也回去了。
周平安把野雞挪進倉房,麻袋口扎牢,上面壓了塊石頭。三隻母雞明兒收拾出來,肉能頂家裡幾天嚼穀。
躺在炕上,他把帳過了一遍。公野雞估計一隻能賣上兩三塊,兩隻就是小五塊。再套幾隻兔子,現在的兔子皮,收購站也能賣個一兩塊。明天賣了錢先給娘的藥買上幾副,今晚看著娘的毛病已經犯了。
聽著東屋爹娘壓低了的說話聲。
「他爹,平安那孩子,今天不太一樣。」是娘的聲音。
「是有點不一樣。」爹半天說了一句。
第二天一早,窗戶紙還黑著,周平安就起了炕,爐子火早就滅了,屋子裡有點涼。
他把鐵絲和舊夾子別在腰上,挎起麻袋出了門。
天沒亮,霜比夜裡還厚。他踩著霜上了後山南坡。
昨天下的兩處兔套,先挨個遛。一處空著,套口的鐵絲讓什麼東西掙歪了,他捋直了,換了處更窄的口子重新下好。另一處,一隻灰兔掛在套上,膘肥毛厚,蹬直了腿,早沒了氣。
他把兔子解下來,塞進麻袋,又在兩處新兔道上各下了一盤套,鐵絲纏在老柞樹根上,扣口離地一拳高。
他挎著麻袋到家的時候,天還沒大亮。
二姐正在灶屋燒火,掀開鍋蓋,熱氣糊了她一臉:「小弟回來了?」
「嗯。」
周大山在院裡磨斧頭,抬頭看了一眼麻袋,沒言語,手底下的動作卻快了兩分。
周平安把兔子掏出來擱在案板上。
「套了個兔子啊,這兔子可真肥。」二姐周秀蘭看見了兔子。
「是啊,現在兔子只能套,等大雪封山了,那陣兔子更好抓。」周平安說著,心裡盤算著一會兒進鎮,把野雞和兔子賣了。
起碼娘這幾天的藥就有著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