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,周平安吃了兩個餅子,別上斧子,挎著麻袋出了門。
娘在門口囑咐:「早點回來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他先上南坡遛套。
四盤套遛下來,兩處掛著灰兔,一隻膘肥毛厚,一隻個頭小些,都沒了氣。
他把兔子解下來塞進麻袋,空的兩處捋直鐵絲,換了窄口子重新下好。
兩副夾子也翻了一遍,夾著只耗子,扔了,重新埋上。
套子這邊有進項,可這點進項不夠。
周平安索性繼續往山里走。
南坡往後是老林子,現在這年代,山上有不少野豬,狼這些,山里還有傻狍子,鹿之類的。
人們都說東北是棒打狍子水舀魚,但是那是開荒的時候了,再倒退個幾十年確實是這樣。
到了六七十年代,人多了起來,再加上之前有幾年糧食歉收,山裡的動物自然也成了口糧,傻狍子現在也不傻。
現在的時間已經是十月底,馬上就要下雪,不過終歸是沒下,山裡的動物們還是方便找食物的,一般不會往山邊走。
周平安越往裡走,樹越密。倒木橫在地上,他時刻小心,雖然有前世打獵的經驗,但是現在他手裡可沒槍,只有一把斧子,真遇到了狼群,有斧子也是白給。
很快他在一條溝塘子邊上停住了腳。
溝底躺著一具鹿骨架。肉讓狼啃淨了,白骨支棱著。鹿頭還在,頭上頂著一副二槓鹿角。
周平安蹲下看了看。骨架新鮮,地上的狼蹄印也新鮮。
他抽出斧子,幾下把鹿角從頭骨上卸下來。兩隻角權把勢好,沒劈沒裂。鹿角可是好東西,起碼一塊多一斤,這大鹿角得有十幾斤,鎮上收購站收這個。
他把鹿角綁好放在了麻袋裡,趕緊往家走。
進了自家院,剛過晌午。周大山蹲在門檻上抽菸,看見他從北溝方向回來,臉色沉下去。
「你進老林子了?」
「嗯。」
爹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,站起來:「老林子裡有狼,你不知道?」
「我沒往深處走,就在邊上轉了轉。」
爹的嗓門高起來,「我看你是嫌命長!那溝塘子裡頭狼群圈著食,你鑽進去,遇見狼群骨頭渣子都剩不下!」
娘從灶屋出來,手在圍裙上擦:「咋的了?」
「你問他!」爹指著周平安,「進老林子去了!」
娘的臉一下子白了:「平安,你咋不跟家裡說一聲?」
「我知道了,爹娘,沒往深處去,就在周邊轉了一圈,」周平安把麻袋放下,解下鹿角擱在院裡,「撿了副鹿角,下午去鎮上賣了。」
「這東西換你一條命?」娘的眼圈紅了,「下回不許去那麼深,聽見沒?」
二姐從屋裡探出頭:「小弟,你膽子也太大了。爹罵你是為你好,你頂什麼嘴。」
「沒遇見狼是你運氣好!」爹喘著粗氣,盯著那副鹿角,半晌說,「往後進山,日頭偏西就得往回走。再往老林子裡鑽,腿給你打斷。」
「行。」周平安說。
娘進灶屋端飯,把一碗蛋羹擱在他跟前:「吃。吃完趕緊……」她頓了頓,把話咽回去。
二姐把筷子遞給他:「小弟,聽娘的,別讓娘操心。」
「嗯。」
吃完飯,周平安把鹿角和兩隻灰兔裝進麻袋:「我進鎮一趟,把貨賣了,順道接四妹放學。」
爹沒言語。娘說:「早點回來。」
「天黑前到家。」
二十多里山路,他走了不到兩個鐘頭。收購站里人不多,還是上回那個收購員。
「小伙子,又來了。」
收購員把鹿角拎出來,翻來覆去看了看:「好東西啊,沒糟沒裂,還是新鮮的,你剛打到的?鹿角一塊五一斤,這新鮮的一共10斤,十五塊。」他又把兩隻灰兔掂了掂,「兔子肥,皮板整,一隻四塊。」
算盤撥了幾下:「鹿角十五,灰兔八塊,二十三塊。簽字。」
「我運氣好,這頭鹿讓狼給掏了,鹿角沒壞,讓我撿到了。」
周平安簽了字,把錢點了一遍,貼身收好。二十三塊,加兜里的一塊八,二十五塊八。
「小伙子運氣不錯啊,這兩次來賣的貨一次比一次好。」收購員蓋著章說,「鹿角、皮子、野雞,有啥拿來啥,我都按這個價收。」
「好嘞,有貨我拿來。」
出了收購站,日頭還高。他繞到鎮中學門口,等著四妹放學。
放學鈴響過,學生三三兩兩湧出來。周秀雲挎著網兜出來,看見他,在門口愣了一下。
「三哥?你咋來了?」
「來鎮上賣貨,順道接你。」
「你來接我?」四妹的臉上笑出來,「頭一回啊。」
說起來前世周平安好像還真沒接過四妹。
周平安接過網兜:「書念得咋樣?」
「還行,就是數學跟不上。」
「跟不上就問老師。」周平安說,「你讀書有天賦,好好念,不用擔心家裡錢的事。」
周平安記得前世,爹出事以後,四妹就主動輟學了。
四妹看了他一眼:「三哥,你跟以前不一樣了。」
「哪兒不一樣?」
「以前你可不管我。」
周平安沒接話,把網兜挎在自己肩上。兄妹倆順著山路往回走。
「三哥,你背這麼多東西,累不累?」
「不累,走這點路不算啥。」
「娘的病好點沒?」
「抓上藥了,夜裡咳得輕了。」
到家時天擦黑。娘把飯端上桌,家裡把剩下的一隻野雞燉上了,還做了香噴噴的米飯。爹坐在炕沿上抽菸,看他一眼,沒說話。
「媽,哪來的雞肉啊,這是過年了啊。」老四周秀雲看著桌上的飯菜,一臉激動。
她知道自己家裡的情況,大姐出嫁了,三哥天天家裡活不伸手,一年到頭就靠爸媽和二姐掙那點工分,年底分個三四十塊錢,自己讀書還得交書本費,家裡常年吃苞米麵糊糊,哪有錢買細糧。
「這是你哥抓的野雞,還有之前到鎮裡買的大米,昨天就吃了一頓了,不過你沒回來,你哥特意說今天再吃一頓。」周母看著周秀雲說。
一家人再次美美的吃了一頓,周秀雲吃了不少,在學校里,她都省著花,天天鹹菜旮瘩就摻著橡子面的苞米麵饃饃,那東西帶著點苦味,難以下咽。
可不是現在的粗糧饅頭,難吃的很。
吃完飯,周平安把錢掏出來,數出二十塊,擱在娘跟前。
「娘,二十塊錢給你。」
娘愣住了:「賣了這麼多?」
「鹿角十五,兩隻兔子八塊,一共二十三。」周平安說。
娘捧著那沓錢,手有點抖:「你這孩子……」
「我說到做到。」周平安說,「之前是我犯渾,以後咱們家的日子會越來越好。」
爹把菸袋點著,抽了一口,說:「你小子總算有點樣了。」
他把菸袋鍋子在炕沿上磕了磕:「剩下的錢你留著當本錢。下套要鐵絲,進山要傢伙,往後用錢的地方多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娘把錢收進炕櫃。
第二天,天剛亮,場部的車停在道口。
老孫頭背著行李卷上了車。他是頂周大山的缺,去老鷹嘴子放木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