場部的車拉著老孫頭走了,道口上騰起一片黃土。
周平安站在院外看了半天,等車影過了崗,才轉身進院。
周大山蹲在門檻上抽菸,見他回來,磕了磕菸袋鍋子:「看啥?「
「沒啥。「
早飯是苞米麵糊糊就鹹菜疙瘩。娘把藥碗端起來,濾掉碗底的渣子,一口喝下去。
藥吃上第三天,夜裡咳嗽見輕,人能睡個整覺了。
周平安把碗裡的糊糊喝完,心裡開始盤算著。
兜里還有五塊八,小妹今天得回學校,往常一周家裡給小妹一塊錢,秀雲自己雖然從來不向家裡提條件,但是周平安知道,在鎮上住,一塊錢六天,也就夠吃苞米麵饃饃和家裡帶的鹹菜,自己重生了,怎麼也不能讓小妹還過這樣的生活。
周平安決定先給小妹拿三塊。
他把周圍能掙錢的路子在心裡過了一遍。
後山南坡的兔套是活錢,不穩定,一隻四塊。偶爾找找雞窩也是進項,天越冷雞越老實,後面下了雪,山里不好找吃食,野雞會往居民點這邊靠,每年村里都有人能抓到幾隻。
這兩樣頂多算是日常花銷,不穩定,撐不起大頭。要掙錢,得看兩樣。
一樣是大泡子。場子往北二里地有個大泡子,水面寬,深的地方有七八米,裡頭的魚多,大的十來斤。不過眼下水沒凍實,人下不去。再過幾天,冰層凍實,就能砸冰窟窿用抄網撈魚,一天起幾十斤魚是常事。
冬天的魚是好東西。鎮上的工人一個月開三十塊工資,聽著不少,可肉要票,油要票,布要票,一家子半個月見不著一點葷腥。魚拿出去不愁賣。
供銷社也收,一斤壓到五六毛,現錢,穩當。走黑市,一斤能賣一塊,一冬下來上千塊的進項。
他記得前世這時候黑市剛冒頭,鎮西頭牲口市後身那條胡同,人一天比一天多。鎮裡現在抓投機倒把,不過大家都心照不宣,只要不是被抓現行,一般都沒啥事。
捕魚的傢伙得趁早備,下午送小妹回鎮上,順便去買一米網,回來做個抄網,順道把剩下的山貨出了,換幾斤鹽,給娘再捎二兩紅糖。
另一樣是山裡的野物。老林子裡野豬成群,傻狍子也不少,鹿,狼,甚至還有熊瞎子,這些東西,他前世都打過。一頭野豬一百多斤,扛下山就是一百多塊錢。可他手裡只有一把斧子。
野豬這東西,沒有槍在手,發了性子人可擋不住,後世經常能看到新聞,說人被野豬拱了。沒槍進老林子,那是在玩命。
槍得想辦法,最好能自己搞一隻。縣城裡有賣獵槍的,這個他知道,但是太貴了,一支要幾百塊,眼下買不起。
或者再等一個多月民兵訓練,現在民兵訓練比較松,訓練開始,民兵連長從縣武裝部把槍拿回來,直接發到民兵個人手裡,一放個把月,背回家往牆上掛的都有。
連長是場部的人兼著,跟他家沒走動,空手上門不成,拎兩隻兔子上門又太扎眼,這事暫時不用著急。
再有就是老獵戶手裡興許有土炮老洋炮,不過那是犯禁的東西,響了出事說不清,不能沾。
盤算完這兩樣,他又想起了大姐。
大姐周秀芬前年嫁到隔壁村老趙家,兩年就沒怎麼回來過。
上回回娘家還是今年開春,她回來住了兩天,回來的時候瘦得顴骨都凸出來。大姐夫是家裡老大,性子老實,話少,幹活是一把好手。不過下頭倆弟弟,都是好吃懶做的主。
大姐嫁過去,一家子的飯她做,一家子的衣裳她洗,餵豬餵雞掃院子,里里外外就她一個人轉,懷著孕幹活,大冬天給一家子洗衣服,手凍的都是口子。
去年年底她生了個閨女,那一家子的臉色就變了。除了大姐夫,那一窩子都重男輕女。
大姐打小最疼他,家裡好吃的都緊著他,大姐沒一句二話。
有一回他饞供銷社的糖塊,大姐把自己攢的五毛錢全掏給了他。他那時候渾,拿了錢扭頭就走,連個謝字都沒說。
前世,大姐在那個家裡熬了十幾年,熬得脫了形,一身的病,沒到四十人就沒了。
大姐夫到那時候才醒過味來,一根繩跟著走了。留下個閨女,十幾歲沒了爹娘,讓那老兩口做主嫁了出去。
說是嫁,跟賣了沒兩樣,男人是個四十多歲的老光棍。那孩子瘦,見人就躲,連個大名都沒人記得。他那時候剛從山裡回來沒多久,這事他壓根不知道,等知道信兒,什麼都晚了。
想到這兒,周平安把手裡的柴火棍捏斷了。
他恨死了那老兩口,重活一世,大姐的悲劇不能重寫。
「平安,你蹲那兒發啥愣?「娘在灶屋門口問他。
「娘,我想著過兩天去趟大姐那兒。「
娘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:「你大姐嫁得遠,來回十多里路呢。「
「路遠怕啥。「周平安說,「大姐快一年沒回來了,我想她了。「
娘的眼圈紅了:「我也想她。那孩子打小幹活,沒享過一天福。你去也好,看看你姐,帶上包幹蘑菇,再拎兩隻兔子,也不知道你姐在那過得咋樣。「
爹在院裡搭了話,嗓門不高:「去就去,少說話。你姐那個老婆婆可不是好相處的。「
周平安轉過頭看爹:「爹,大姐在那邊,過得好不好?「
爹把菸袋點著,抽了一口,半天才說:「嫁出去的閨女,潑出去的水。她過得咋樣,她自己不說,誰知道。「
「她不說,我就看不出來嗎。「周平安的聲音發硬,「你看我姐瘦的。「
爹沒言語,把臉別過去了。菸袋鍋子裡的火星明一下暗一下。
二姐在灶屋門口站著,手裡攥著一把干豆角,這時候說:「小弟,你去的時候,把這雙襪子給大姐捎上。我納了兩雙,本想等她回來給他。「
「行。「周平安接過來。
後晌他上南坡遛了一遍套。四盤套空了兩盤,一盤掛著只灰兔,個頭不大,一盤讓耗子上了套。他把兔子解下來塞進麻袋,鐵絲捋直,換了窄口子重新下好。
回來帶著東西,送秀雲回了鎮上,拿出三塊錢給了秀雲說,「你在學校吃好點,哥現在能掙錢了,別苦了自己。」
然後帶著兔子來到了收購站。
「小伙子,你又來了啊,你這可以啊,天天有收穫。」
收購站的經理很熱情,此時店裡沒什麼人,經理主動和周平安搭話。
「小伙子你叫什麼,是哪個公社的?」
「同志你好,我叫周平安,是東面紅旗公社的。」
「也別同志同志的,我姓李,我看你年紀也不大,你要是不嫌棄叫我一聲李哥,我叫你周老弟咋樣?」
「好的,李哥,」周平安也是從善如流,「李哥這是有事?」
「我這邊還真有個事需要你幫忙,我這邊吧,需要一些野物,狍子,野豬都行,最近也就你過來賣了一對鹿角,所以想著問問你,能不能給我搞一頭,什麼都行,我這邊絕對給你好價格。」
這個想法正合周平安心意,「我確實知道一些野獸的位置,不過我需要槍和進山的證明。」
「這個好說,我手裡就有一把五六半,證明的話,我可以幫你弄一個編外護林員的身份,這樣,今天有點晚了,明天下午你過來,我把槍和子彈還有證明給你辦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