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沒亮,周平安就醒了。
昨晚上從孫家回來,他在炕上翻騰到後半夜。
一大早,他一骨碌爬起來,先上南坡遛套。
四盤套,掛著兩隻灰兔,都挺肥。他把空套捋直,重新下好,拎著兔子下山。
到家,二姐已經把粥坐上了。
「又套著兩隻?」二姐接過去掂了掂。
「我一會去鎮上,把野豬交了。」周平安說,「我去套爬犁。」
倉房裡那架木爬犁是拉柴火的。他拖出來掃淨,墊上兩捆苞米秸。兩張豬皮昨兒夜裡他就剝下來了,皮朝里卷著搭在樑上,回頭皮子也是錢。肉是白條,在外頭凍了一宿,梆硬。
兩頭大豬摞上爬犁,麻繩勒了四道。他試著拉了一把,道上凍得結實,爬犁底下順溜,不費勁。
周大山蹲在門檻上抽菸,看兒子把爬犁拖出院門。
「早去早回。」他說,「路上注意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出村的時候天剛放亮。道口上碰見孫建軍,扛著條空口袋往隊裡走,眼窩深得很。兩個人點了點頭,誰也沒說話。
二十多里山路,爬犁在凍道上嘩嘩地走。上坡的時候他弓著腰,拉得身上冒汗,風一吹,後背涼颼颼的。
八點半,收購站剛卸下門板。
李經理正拿笤帚掃櫃檯底下的土,一抬頭看見門口的爬犁,停下了動作。
「周老弟?」
他快步繞著爬犁轉了一圈,滿臉的激動。
「這是兩頭野豬?」
「一共打了三頭。小的四五十斤,讓我留家裡了。」
「好傢夥。」李經理直起腰,拍了拍手上的土,「你小子打獵還真有一手,這麼快就打到了。」
他又彎下腰看了一遍,越看越樂:「放血放得淨,膛開得利索,里外一點沒捂。周老弟,你是真懂行。好些人打回來的野豬,腸子破了都不知道,一腔子肉全糟蹋了。」
「打下來就趕緊收拾了。」周平安說,「天冷,凍得快,要是當時不收拾好,後面肯定得臭膛。」
「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啊,」李經理朝裡屋喊了一嗓子,「小王!抬豬上秤!」
兩個人把豬抬上大磅。
「一百三十四!」李經理扒著秤桿念,「這頭,一百一十四!」
算盤打得噼啪響。
「二百四十八斤。」李經理說,「周老弟,按說野豬肉也就九毛錢一斤,你這是給我解了大急,我給你按一塊算。二百四十八斤,二百四十八塊。」
他撕下票據推過來:「簽字。」
周平安簽了字。李經理從抽屜里數錢,二十四張大團結,八張一塊的,碼齊了,拿紙腰一捆遞過來。
二百四十八塊。
周家一年到頭掙工分,年底才分個三四十塊。
周平安捏著那捆錢,手心有點熱。
「周老弟。」李經理壓低了聲,「不瞞你說,這是上面的領導要的,你這兩頭野豬,可是幫了我大忙了,老哥承你的情。」
他抬眼看了看:「槍帶了吧?」
周平安把槍從爬犁上拿了出來。
李經理看了一眼,沒接,往回推了推:「拿著。說好的,打回獵物,槍就是你的。以後這槍就屬於你了。」說著進了屋,把買槍的手續取出來交給了周平安。
後面周平安拿著手續辦個持槍證,這槍就完全屬於周平安了。
「下回來,我再給你拿五十發子彈。」李經理說,「往後你就踏踏實實給我打。狍子、野豬、野雞,有多少我收多少。對了,能弄著狍子不?價錢比野豬還高。」
「中午別走,我讓家裡燉兔肉。」
「不了,李哥,家裡還等著信兒呢,下回。」周平安背上槍,拉起爬犁,「李哥,走了。」
「慢著點道!」李經理在門口揚著手,「下回來直接進裡屋找我!」
出了收購站,他先奔藥房。
坐堂的老先生認得他:「小伙子你又來了?」
「老先生,麻煩再抓一個月的。」
六塊錢的藥,線繩捆好。娘這一冬天的藥,就算是有著落了。
鎮西頭牲口市後身,氈帽還蹲在老地方。這回話都不用多說,四十斤省級糧票,八塊錢成交。
供銷社裡,他稱了兩斤雞蛋糕,油紙包著,麻繩勒了個十字。又拿了一罐麥乳精,櫃檯里稱了二斤水果糖,彩紙擰的,準備去大姐家帶著。
售貨員要糧票,他數了幾張遞過去。
國營商店驗票,大米二十斤,白面二十斤。又打了兩斤煤油,稱了五斤鹽。路過雜貨櫃檯,他停了停,扯了一米漁網。大泡子封了冰,做個抄網,就能下水了。
等他把東西歸置上爬犁,日頭才一竿子高。
這一趟,賣了二百四十八塊,買東西花了二十四塊八,加上之前兜里還剩下的兩塊八,現在周平安手裡已經有整整二百二十六塊。
重生回來已經整整十天了,還有兩天就到了11月,周平安記得,就這兩天就要下今年的第一場雪,河面現在已經開凍,只不過還不算嚴實,等下了雪,就可以開啟他的第二階段搞錢計劃了。
回家時,一路輕鬆,拉著空爬犁,腳步都輕快了不少。
後面大雪封山,周平安準備再進山一趟,看看能不能打到狍子,同時也得多打點肉,給自家改善伙食。
晚飯,娘割了二斤小野豬肉,土豆塊燉了滿滿一鍋。
肉燉得爛乎,油花漂在湯麵上。周大山吃了三碗飯,末了還用餅子把碗底的湯都擦淨,現在這年頭,肉湯可不能浪費。
「明天去你姐家?」他問。
「嗯,我準備一早就走。」
「東西都備齊了?」
「嗯,我準備了兩隻兔子、一包蘑菇、一雙襪子,還有兩斤雞蛋糕、一罐麥乳精,還稱了二斤糖。」
周大山抽了口煙:「嗯,說起來也是,前兩年日子過得都緊巴,也沒去你姐那看看,你姐性子老實,她那個婆婆人出了名的潑辣,不知道會不會挨磋磨。」
「爹。」周平安說,「放心吧,敢欺負我姐,我就敢揍他。」
周大山看了他一眼,沒言語,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夜裡,周平安躺在炕上,聽著外頭北風颳窗戶。
周平安很激動,前世大姐對他最好,老爹走了以後,大姐回來還偷偷給他塞了不少錢,後來自己才知道這是大姐自己偷偷攢的錢,有那樣的婆婆,可知大姐攢下這些錢有多不容易。
老爹他們快有一年沒見到大姐了,對於自己來說,可是幾十年沒見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