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西北風颳了起來。
周平安特意去大隊花了一塊六借了馬車,把要帶的東西都放在了馬車上。
王桂蘭送到門口:「路上慢點。」
周大山蹲在門檻上抽菸:「天頭不對,要下雪。早去早回。」
「嗯。」
大姐婆家在趙家溝,離林場十多里。趕著馬車,一個多鐘頭就望見了村子。
半道上,天就開始飄雪面子。等他望見村口,雪片子已經大了,雪片子簌簌的往下砸。
頭場雪,到底下來了。
趙家院子不小,三間土房,院裡碼著柴火垛,豬圈裡兩頭豬哼哼唧唧。
聽見門口馬車聲,周秀芬停住了手上的活,轉頭望向門口。
看見來人,周秀芬愣了一下。
「平安?」
她慌忙在圍裙上擦手,又把手往身後藏:「你咋來了?」
「姐。」
周秀芬穿著舊棉襖,肘上補丁摞著補丁,頭上蒙塊頭巾,頭巾上落了層雪。
離得近了,周平安才看清大姐的臉。
蠟黃,顴骨凸著,嘴唇乾得起皮。
周平安險些沒哭出來,以前大姐出嫁前也是隊上一朵花,雖然家裡條件沒那麼好,大姐有啥好吃的想著自己這個小弟,但是臉上是有肉的,在家裡餓不著。不像現在這樣,感覺瘦的有點脫相了。
周秀芬的眼圈紅了,趕緊扭過頭,沖屋裡喊:「娘,我兄弟來了!」
堂屋門帘一挑,出來個五十來歲的女人,矮壯,顴骨高,眼睛先落在平安肩上的褡褳上。
「誰來了啊?」
「娘,這是我三弟,我常念叨的平安。」周秀芬趕緊介紹。
婆婆的目光在褡褳上掃了個來回,臉上堆起笑:「哎呦,稀客,快進屋。」
屋裡炕上,一個老頭靠著炕頭抽菸袋,眼皮抬了一下,又垂下去。炕梢坐著兩個半大小子,大的十六七,小的十四五,正分一炒瓢苞米花,見來人也不搭話,接著吃。
「姐夫呢?」周平安問。
「他爹去公社出民工了,修水庫,得下個月才能回來。」周秀芬說。
周平安點點頭。自己這個姐夫,幹活沒得說,是一把好手,每年幹活掙得工分都排在隊裡前三,就是這個性子,唉。
炕裡頭一個小被窩,躺著個孩子。
孩子不到一歲,瘦,小臉蠟黃,頭髮稀得能看見頭皮。睜著一雙大眼睛看他,看著看著,嘴一癟,哭了。
哭聲不大,跟貓叫似的。
「孩子咋瘦成這樣?」周平安問。
「小孩都這樣。」婆婆搶著接話,「貓一天狗一天,拉扯大了就好。」
「餓了。」周秀芬小聲說,「我去沖點米湯。」
「米湯米湯,一天到晚就知道米湯。」婆婆把嘴一撇,「不知道金貴著點柴火。」
周平安把褡褳卸下來,一樣一樣往外拿。
干蘑菇,襪子。「我媽讓我給我姐捎的。」
最後是兩斤雞蛋糕,一罐麥乳精,二斤水果糖。
婆婆的眼睛一下就直了,臉上的褶子全笑開:「哎呦,這咋還破費呢。」
她伸手就要接:「來來來,我給你收著。」
「給我姐的。」周平安把東西放到周秀芬手邊。
婆婆的手停在半空。
「這孩子,跟我還分啥你的我的。」她訕笑著,還是把雞蛋糕和麥乳精攏了過去,「這麼金貴的東西,擱外頭落灰,我給你收櫃裡,穩當。」
說著,當著周平安的面,把東西鎖進了炕櫃,鑰匙揣進兜里。
「留給你倆弟弟補身子,他們正長個兒。」
倆小子頭也不抬,接著吃苞米花。
周平安盯著那個炕櫃,沒言語。
晌午飯,兔子燉了,土豆塊,一大盆擺在炕中間。
公公上桌,兩個小子撲上來就搶,筷子在盆里翻。婆婆給公公夾肉,給兩個兒子夾肉。
周秀芬抱著孩子坐在炕沿邊上,就著鹹菜,扒拉兩口苞米粥。
「芬兒啊,」婆婆說,「你先吃,吃完把衣裳洗了。缸里沒水了,再去挑兩擔。」
「哎。」周秀芬應得自然,像是聽人喊她吃飯一樣平常。
周平安的筷子停了。
他夾了一大塊兔子肉,擱進大姐的碗裡。
「姐,吃肉。」
周秀芬看著碗裡那塊肉,還沒動。
「他舅,」婆婆臉子放下來,「她伺候一大家子,有的是肉吃。」
「我怎麼看我姐光吃鹹菜呢。」周平安說。
屋裡靜了一下。
周秀芬在桌子底下拽周平安的衣角,拽了兩下。
周平安把話咽了回去。
飯後,周秀芬把孩子放在炕上的小被窩裡,去灶屋刷碗。周平安跟了進去。
灶屋裡熱氣騰騰,大鐵鍋燒著水。周秀芬挽起袖子刷碗。
周平安看見了她的手。手背上全是口子,一道一道,有的結了痂,有的還紅著,凍瘡爛的。指頭腫得跟胡蘿蔔似的。
「姐,你的手咋整的?」
「凍的,冬天都這樣。」周秀芬把手往水裡縮了縮。
「洗衣裳洗的?」
「嗯,家裡衣裳多。」她說得輕描淡寫。
「姐,你在這家裡,受不受氣?」
周秀芬刷碗的手停了。
「大冷天的,問這幹啥。」她笑了一下,「都挺好的。」
「都挺好?」周平安說,「孩子瘦成那樣,你手裂成那樣,你跟我說都挺好?」
「平安。」周秀芬回過頭,壓低聲音,「你晌午那話,回頭我就得挨罵。你姐我在這家裡過日子,抬頭不見低頭見的,你讓我咋整?」
「那你就這麼熬著?」
「哪家不是這麼過的。」
「哪家?」周平安聲音沉下來,「哪家婆婆把小舅子捎的雞蛋糕鎖起來,給孩子一口不捨得?」
周秀芬不說話了,低頭刷碗,刷得飛快。
炕上,孩子哭起來了,一聲接一聲。
周秀芬擦了手要進去,婆婆先進了屋,隔著門帘就罵上了:「哭哭哭,死丫頭片子,一晌午哭喪呢!」
周平安跟進屋。
孩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小臉憋得通紅。
「娘。」周秀芬說,「孩子怕是餓了,把我兄弟拿來的麥乳精分出來一點,我沖了給孩子喝點……」
「那是給你弟弟們留的!」婆婆一瞪眼,「這小丫頭喝啥麥乳精,糟賤東西!」
「孩子才十個來月。」周平安說,「我買來就是給孩子的。」
「你買來的?」婆婆叉著腰,「進了這個門,就是我的。你倆弟弟正長個兒……」
「娘,給孩子舀一小勺就行。」周秀芬說。
這是周平安頭一回聽見大姐頂嘴。
婆婆愣了一下,火氣躥上來:「反了你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