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一把薅住周秀芬的胳膊往外拽,周秀芬抱著孩子,腳下拌蒜,一個趔趄,孩子從她懷裡顛出去,額頭磕在炕沿上。
「哇!」
孩子的哭聲一下拔高,破了音。
周秀芬瘋了一樣撲過去把孩子摟進懷裡,孩子的額頭上,眼瞅著鼓起一個青包。
「哭啥哭!」婆婆一巴掌拍過去,正抽在周秀芬半邊臉上,「死丫頭,抱個孩子都抱不住,賠錢貨!」
屋裡死一樣靜。
周平安腦子裡嗡的一聲,血一下涌了上來。
他一步跨過去,把大姐和孩子拉到身後,轉身面對著大姐的婆婆,攥緊了拳頭,眼睛通紅。
「你再說一遍。」
婆婆被他那眼神看得往後退了半步,隨即反應過來,叉腰罵開了:「哪來的野小子,敢在趙家橫!」
「野小子?」周平安往前逼了一步,「我告訴你,這是我姐,這是我外甥女。」
「你姐進了趙家門,就是趙家的人!打罵輪得著你管?」
大的那個小子把苞米花瓢一撂,跳下炕:「你跟我媽咋說話呢!」掄著拳頭就衝過來。
周平安側身讓過,抬腳一腳,正踹在他胯骨上。小子嗷一聲,橫著摔出去,撞在炕沿上,出溜到地上。
小的那個抄起笤帚撲上來。
周平安抬腳又是一腳,踹在他屁股上。小子趴在雪地里,笤帚甩出去老遠,捂著屁股嗷嗷叫,爬不起來。
一腳一個。
倆小子在地下哼哼,誰也沒敢再起來。
周平安的拳頭還攥著。
真想給這老婆子一下。
婆婆眼瞅著倆兒子被踹倒,一屁股坐到地上,兩條腿一蹬一蹬,拍著大腿嚎開了:
「殺人啦!打死人啦!小舅子打進門,欺負婆婆啦!趙家沒法活啦!」
嚎聲穿過門帘,傳到院裡。
前院後院的鄰居呼啦啦圍過來,扒著門框往裡瞅,交頭接耳。
「咋回事這是?」
「老趙家又跟大媳婦幹仗呢?」
「那個是大媳婦娘家兄弟嗎?」
老頭這回坐不住了,從炕上下來,縮著肩膀去拉老婆:「起來,起來,丟人現眼……」
婆婆一胳膊把他甩開,嚎得更響了。
人群外頭有人喊:「讓讓,村長來了。」
村長五十來歲,披著棉襖擠進來:「咋回事?大冷天的,嚎啥?」
「村長你可來了!」婆婆一骨碌爬起來,一把鼻涕一把淚,「你給評評理!娘家兄弟上門,踹了我倆兒子,還要搶走我媳婦!這還有王法沒有?」
村長看看地上哼哼的倆小子,又看看周平安:「小伙子,你哪村的?」
「紅旗公社紅旗林場的,周平安。」周平安說,「她是我親姐。」
「村長。」他不等婆婆開腔,指著炕上抱著孩子的周秀芬,「今天這事,得當著鄉親們的面說清楚。」
他聲音不高,但是一字一句,滿屋子人都聽得真真的。
「我姐嫁進趙家兩年。頭一年懷著身子,大冬天蹲在河邊,給你們一家子洗衣裳,手凍得全是口子,裂得往外滲血。你們趙家誰說過一句人話?」
人群里有人小聲嘀咕:「可不是咋的,去年開春我瞅見她洗衣裳,手腫得跟饅頭似的。」
「我姐在你們家這兩年都吃的啥?肉你們吃,她就著鹹菜喝苞米粥。今天這還是我來了帶的兔子,中午燉了,她還是鹹菜就粥,那平時她得吃啥?。」
婆婆的臉漲成豬肝色:「小崽子,你別亂說……」
「還有,」周平安聲音抬起來,「我姐是生了個丫頭,但是丫頭咋了?丫頭不是你趙家的種?」
「孩子瘦得跟柴火棍似的,頭髮稀得能看見頭皮,餓得跟貓叫似的,你們給看過一回病沒有?給好好餵過一頓沒有?我今天捎來的雞蛋糕麥乳精,是給孩子吃的,她鎖進櫃裡,留給她自己兒子!」
他指了指那個炕櫃。
「鑰匙還在她兜里揣著呢,不信問她自己。」
人群里嗡的一聲。
周平安指著孩子額頭上的青包,「剛才孩子餓哭,我姐就想舀一勺麥乳精衝著給孩子喝,她一把薅倒我姐,孩子磕了這麼個大包!接著一巴掌,抽在我姐臉上!」
他扭頭:「姐,把臉抬起來,讓鄉親們看看。」
周秀芬抱著孩子,半邊臉腫著,五個手指印清清楚楚。
人群里炸開了。
「哎呦,這臉腫的。」
「孩子那包也不小啊。」
「老趙家的,你這也太狠了。」
村長的臉也沉下來了,看看孩子的額頭,又看看周秀芬的臉。
「老趙家的,」他說,「這事兒,你不占理。」
婆婆腿一軟,又坐地上了,這回不嚎了,抹著眼淚:「我這不也是為了這個家……」
「為了這個家?」周平安冷笑,「我姐這兩年給你們家當牛做馬,你們給過她啥?一件新衣裳沒有,一頓飽飯沒有,孩子磕了頭,你們看都不看一眼!」
「今天,我姐必須跟我回娘家。」
「不行!」婆婆又蹦起來,「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,她進了趙家門就是趙家的人……」
「村長。」周平安看向村長,「按規矩,媳婦回娘家住些日子,犯不犯法?」
「不犯。」村長擺擺手,「媳婦回娘家,天經地義。老趙家的,孩子磕了,媳婦挨了打,讓人家娘倆回娘家緩緩,你還有啥說的?再鬧,我可就按你們家虐待媳婦說了。」
這話一錘定音。
婆婆癱坐在炕沿上,喘著粗氣,不敢再嚎了。
趙老漢縮在牆根,一鍋接一鍋抽菸,頭都不敢抬。
周秀芬還抱著孩子,站在炕邊,不敢動。
「姐。」周平安走過去,「收拾東西,跟我走。」
「平安,我這一走……」周秀芬的聲音直發顫,「往後,往後還咋回來……」
「回不來就不回來。」周平安看著她,「姐,你看看孩子的額頭。今天要不是我來,這一巴掌,往後得有多少?」
周秀芬低頭看懷裡的孩子。孩子哭累了,抽抽搭搭的,額頭上青包紫了半圈。
她的眼淚砸下來,一串一串的。
「沒事,姐。」周平安說,「天塌了,還有我。」
周秀芬進了東屋,翻出個包袱,把娘倆的換洗衣裳、孩子的尿戒子,一樣一樣收拾進去。東西少得可憐,一個包袱都沒裝滿。
那兩雙襪子、那包幹蘑菇,她拿起來,又放下,最後還是塞進了包袱。
雞蛋糕和麥乳精還在炕櫃裡鎖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