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平安走過去，沖大姐婆婆伸出手：「鑰匙。」
婆婆捂著兜，不撒手。
「那是給你弟弟們……」
「我數三個數。」周平安說，「再不掏鑰匙，我就自己動手了。」
「一。」
婆婆的手抖了一下。
「二。」
鑰匙掏出來了。
周平安開了炕櫃，把雞蛋糕、麥乳精、水果糖一樣一樣拿出來，全塞進大姐的包袱，又掰了一小塊雞蛋糕，塞進孩子嘴裡。
孩子含著雞蛋糕，抽抽搭搭，不哭了。
周平安把櫃門關上，「倆大活人，搶一個十來個月孩子的嘴，我長這麼大，頭一回見。」
倆小子把頭埋進被窩裡，不敢看周平安。
周平安背起包袱，一手拎著剩下的一隻灰兔，跟著大姐出了院門。
雪下得正大，村道上已經鋪了半尺厚。
身後，婆婆的嚎聲又起來了，一聲高過一聲。
周平安頭也沒回。
回林場的十多里路，下了雪。
幸好今天借了馬車，不然要是走回去，大姐這身體還真不一定受得了。
「姐夫要是有心，等他回來知道原委會過來接你的，要是他不過來，我做主，這家你也不用回去了。」
「他爹是個實在人，」周秀芬抱著孩子，聲音啞得厲害，「就是啥都聽我婆婆的。他掙的錢，一分不留，全交到我婆婆手裡。當初嫁給他就是因為他孝順，只不過想不到他父母是這個樣。」
周平安心裡有數了。
對於這個姐夫，周平安心裡其實還是挺認可的，就憑前世自己大姐累死，他能跟著殉了情，就沒白有這一段姻緣，只不過現在這樣肯定不行，等姐夫來了，得好好和他說道說道。
到家的時候，天擦黑，院裡的雪沒腳脖子了。
「娘！」周平安在院門口喊了一嗓子。
王桂蘭跑出來，一眼看見大姐懷裡抱著的孩子，愣在雪地里。
「娘……」周秀芬叫了一聲，眼淚就下來了。
娘倆抱在一起，哭成一團。
周大山從屋裡出來，看看大閨女，看看雪，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：「回來就好。外頭冷，進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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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頓晚飯，王桂蘭把新買的白面拿了出來，烙了糖餅。
今天周六，按理說老四周秀雲應該放學回來，不過下了大雪，回來的路不好走，看樣子應該是沒回來，幸好上次送她回去，給了她三塊錢，在學校倒是餓不到肚子。
孩子吃了小半塊雞蛋糕，睡熟了，額頭上那個青包，誰看了誰心裡發堵。
夜裡，周平安躺在炕上，聽著外頭的雪壓得房梁咯吱響。
頭場雪下來了，大泡子也差不多能撈魚了。
雪下了一宿，天亮才停。
周平安推門，門往外拱了兩下才推開。
院裡的雪齊小腿深，房檐上垂下來一排冰溜子，日頭一照，明晃晃的。
灶屋已經冒煙了。
大姐周秀芬在燒火，二姐周秀蘭在旁邊切酸菜。
「姐，你歇著，頭一天回來。」周平安說。
「在家裡白吃白住，哪有歇著的理。」周秀芬笑笑，把燒火棍往他手裡塞，「我去看孩子，醒了。」
外甥女醒了，躺在炕上，不哭，睜著眼睛看房梁。額頭上的青包變成紫的了。
王桂蘭把孩子抱起來顛了顛：「這孩子乖，不哭不鬧的。」
吃過早飯，全家出動掃雪。
周大山清院門外的道，二姐掃院子，周平安上房清雪。
房頂的雪有一腳厚，踩上去咯吱咯吱響，不清的話，等日頭一暖化成水，屋裡要漏。
掃到一半，許大壯踩著雪跑過來，老遠就喊：「平安！大山叔！我爸說了，隊裡除雪，清大道和場院，去的記工分！」
周大山把鍬往雪裡一杵：「走。」
大隊的主道從村口通到場部，兩里多地，雪齊小腿深。
隊裡能動的爺們出來了二十來號，鍬掃帚齊上陣。許成軍背著手來回走，指揮著先清中間一條道，再往兩邊擴。
場院那邊也得清，苞米棧子上的雪得扒下來，不然捂著要發霉。
老楊叔的羊圈壓塌了個角，他蹲在圈邊上發愁，幾十隻羊擠在棚子裡咩咩叫。
周大山過去搭了把手，幫他把棚頂的雪扒下來。
「這鬼天氣。」老楊叔搓著手，「羊出不了圈，草料得緊著餵了。」
馬大嫂在自家門口掃雪，看見周平安，直起腰喊：「平安，啥時候再打著野豬，可記著嫂子啊！」
「記著呢，嫂子。」周平安笑著應了一句。
到了場院，他看見了孫建設。
孫建設穿件舊棉襖，袖口磨飛了邊，正扒苞米棧子上的雪，扒幾下，直起腰喘口氣，臉上沒什麼血色。
「建設。」
孫建設回頭，看清是周平安，臉上擠出個笑：「平安哥。」
倆人班對班，平時玩得多，幹活也挨著。孫建設悶了半天，開口了。
「平安哥，那野豬肉……謝謝你了。」他說，「我娘給我爹燉的，他一氣吃了兩碗。我娘說，多虧那塊肉。」
「跟我客氣啥，你爹咋樣了？」周平安說。
孫建設低下頭，扒雪的手慢下來。
「啥時候的事？」
「就昨兒，下雪前。隊裡套的車，我二哥跟著去的。」孫建設說，「王大夫說腿里骨頭茬子不齊整，咱這兒接不利索，得去縣裡。縣醫院那邊給做手術，說骨頭能對上，就是……」
他頓了頓。
「就是啥？」
「就是養好了也幹不了重活了。」孫建設聲音低下去，「腿保住了，往後得拄拐，說不準還得跛。」
周平安手裡的鍬停了。
「手術錢誰出的？」
「劉把頭。」孫建設說，「劉把頭人還行，手術錢他掏的，還留了些錢給我爹買藥。
可我娘算過帳，我爹這一躺，少說小半年下不了地，家裡里外外就指著我和二哥了。隊裡給拿了苞米麵，可光吃糧不行啊。
我爹養病得吃點好的，藥錢、棉花、柴火，我大哥那樣，幫不上還得多個人看著，我二哥現在在縣裡陪床……」
他沒往下說，掄起鍬，狠狠鏟了一鍬雪。
雖然劉把頭給了看病錢，隊裡又出了100斤苞米麵，可孫家那個窟窿，往後只會越捅越大。老大幫不上忙，還得有人照料著，老二三十多沒說上媳婦，老孫頭這一跛，這個家壓力就大了。
「建設。」周平安說，「大泡子封冰了，我過兩天要下網撈魚。你跟我搭夥干不干？」
孫建設愣了：「撈魚？」
「嗯。」周平安說，「砸冰窟窿，下網抄魚。魚供銷社收，五六毛一斤。一天起幾十斤是常事。你出力氣，我出傢伙和門路，掙了錢對半分。」